黄家驹04

在这距离零点几米的距离，他抬眼，捕捉到她垂下来的眼睫，以及那明亮的瞳仁。

“你是装修师傅？”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和想象中一样的冷冽。她的目光在他汗湿的旧T恤和粗糙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然后越过他，目光落在紧闭的卷帘门上。他跟着往后看，才发现这是一家还在装修店铺，卷帘门半拉着，里面堆着些沙子、水泥和木板，空气里飘散着新鲜的木材和涂料气味。

“我、我不是、但是我会、刮腻子……”话一出口，黄家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卑微的自我证明？在她面前推销自己唯一不值钱的劳动力？

陈月莎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兴趣，仿佛随时要说伤人自尊的话语，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趁着她还没赶人的时候赶紧离开。

“免费的吗？”

他猛得抬头，却看到她嘴角勾着笑，眉眼弯弯。那笑容出现得如此突兀，像精密运转的机器忽然跳出一道彩虹，瞬间融化了她身上的距离感，让她整个人浸在午后炽烈的光晕里，竟有种不真实的鲜活。

“免费……当然免费、我们、我们是同学……不是……以前，学校挨着……”

他一说学校挨着，月莎就想到了哪所学校，“你是博允中学的？”

这个说话结巴的男孩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见过我？”

“就就几次……不是……不是故意的……”

显然，她把他规划到那群每天守着她放学的狂热群体里。他几乎要缩进胸腔里，意识到自己又说了蠢话，见过都成了一种需要辩解的原罪。

月莎见他没打算起来，耐心有点告捷了，“你叫什么名字？”

“家驹，黄家驹……”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很普通的名字，却没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月莎经历过无数世界，大部分世界都能听到这个传奇名字，很烦，因为这个名字唱的歌，总在街头小巷或者在她上网冲浪时，强制进入她的耳朵，她一个不爱听歌的人，都会背歌词了，想忘都忘不掉。

不过眼前这个男孩，或许只是同名而已。

“我没什么时间来监督装修工程，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看着。”月莎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这回仔细看了眼男孩长发下青涩的面孔，还真的有点像，同名又长得像，“不需要你做什么，工资一天一百如何？”

日薪一百，在1981年，对一个十九岁的散工来说，这是相当不错的价钱。他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不要，可他需要钱，家里的开销，吉他的新弦，乐队的开支……现实的重压从未离开。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连这份明码标价的报酬都不敢要，那他在这里算什么？一个乞求关注的可怜虫，还是一个故作清高的傻瓜？

他接过这张素白的名片，接受这份看似还算平等的雇佣，“腻子……我刮，免费的。”

月莎被他这话逗笑了，顺势接受了他的好意，“好，谢谢你啊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