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山海

柳随风挑了挑眉,唇角慢慢勾起:“所以?”

“给我道歉!”鹿逐笙立刻接话,语气像是占到便宜的小狐狸,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仿佛就等着看他服软。

马车里一时间安静下来,风声呼啸。柳随风眯了眯眼,本该不屑的,可偏偏对上那双澄澈的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时,他心口竟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按了一下。

他忽地笑了,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好啊。对不起,是我不小心伤了你。我向你道歉。”

鹿逐笙愣了一瞬,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爽快。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反而全噎在喉咙里。脸颊微微发热,只好别开视线,闷声道:“知道错就好。”

柳随风看着她别扭的模样,眼底渐渐染上一丝笑意。那笑容没有平日里的阴冷与讥讽,而是一种不自觉的温软。他靠在车壁上,收回目光,却在心底暗暗生出一丝莫名的念头:

不知道这个女人使了什么妖法,竟让他如此容忍,一定要杀了她。

鹿逐笙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寒颤。

百酿山庄前,灯火辉煌,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江湖各门派的弟子与散客齐聚山门之前,空气里弥漫着酒香与喧嚷的气息。鹿逐笙看着那如潮的人流,忍不住轻声道:“好多人啊。”

左丘超然背负双手,望向庄内,神色颇有几分自得:“醉黄泉若直饮,确实如毒药入喉,但若融于清泉,反倒化作琼浆玉液,是世间难得的绝酿。今日正是它现世之日,自然引来无数江湖中人。”

肖明明对左丘比了个赞,随即转头吩咐唐柔:“唐柔,你先带风公子去客栈安置好,我们四个先进去探探情况。”

柳随风倚在马车窗边,半个身子隐在暗影中,听罢却笑盈盈道:“鹿小姐不如也留下来陪我吧。”

鹿逐笙微微蹙眉,本欲反驳,却见柳随风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她顿时脸色微变。

“好吧,我和唐柔留下,你们快去吧。”鹿逐笙压下心底的怒意与不安,故作随意地开口。

肖明明虽觉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我们尽快回来。”

鹿逐笙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姿态,走向马车。

柳随风看她脚步迟疑,嘴角一勾,慢条斯理地伸出手:“鹿小姐,是想让我扶你上车吗?”

鹿逐笙眼神一冷,抬手将他的手推开,自己掀帘入内。落座后,看也不看他。

柳随风却似不以为意,反倒在掌心摩挲刚才被她推开的地方,唇角笑意更深,似是多了几分耐心与兴趣。

唐柔一路陪同,将柳随风安置在客栈。待安顿妥当,他抱拳道:“风公子,你先歇一歇,我与小妹很快就回来。”

柳随风正襟危坐,忽而低低咳嗽几声,手掌掩在衣袖间,眉宇间掠过一抹苍白。

他声音沙哑,却仍含笑:“唐公子,你且先去吧。这一路舟车,鹿小姐定也乏了,不妨让她留在此处歇息。”

鹿逐笙闻言,正欲否认,却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硬生生改了口:“对,我确实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唐柔见状,更添担忧,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客房最左侧的单间,压低声音道:“小妹,我把暗器留给你。若真遇到危险,千万不要犹豫。要不我索性不去了,就在这里陪着你。”

鹿逐笙看着唐柔眼里的担忧,心里一暖,却还是摇头一笑:“不用了。风朗如今中了剧毒,命悬一线,恐怕自顾不暇,不会再做什么。我在这里无妨。你快去帮明明吧,早点回来。”

唐柔仍旧犹豫,叮嘱了数句,才无奈离去。

鹿逐笙目送唐柔的背影消失在客栈外,心口渐渐绷紧。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冷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房间内灯光昏黄,伽罗香在铜炉里袅袅燃着,烟雾氤氲。柳随风半倚在榻上,神色看似悠闲,却在微微咳嗽,唇色淡白,眼神却锐利得像黑夜里的刀。

“我能有什么事呢。”他唇角弯着,却不见笑意,低低说道,“只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鹿逐笙冷冷望着他,“什么事?”

“先倒杯水来。”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挑起眉梢,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鹿逐笙一时气结,指了指矮桌上的茶盏:“就在你面前。”

柳随风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那抹阴影让人心底发寒。

鹿逐笙闷声,终究还是走过去,替他倒了一杯水。她刚将杯子递到他手边,手腕却被猛地扣住,整个人被拽到近前。

“你做什么?水要洒了!”鹿逐笙惊怒交加。

柳随风低笑,声音像在耳边窜动的阴风:“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明明可以很早就杀了你,却拖到现在……甚至越来越想看你在我面前挣扎。”

鹿逐笙心口一紧,怒道:“你是不是疯了!”

“或许吧。”柳随风喃喃,眼神却盯死她的脸,仿佛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他另一只手缓慢抬起,指尖轻轻滑过她的颈侧,在那细弱的脉搏上若有若无地摩挲。

下一瞬,力道骤然收紧。

鹿逐笙呼吸立刻被扼断,胸腔像被石块死死压住,眼前一点点发黑。她竭力掰他的手,却怎么都挣不脱,那一刻,她真切感受到死亡正逼近。

柳随风盯着她眼里的惊恐,眼神阴鸷,却在最后关头,猛地松开。

鹿逐笙大口喘息,咳得肩膀都在抖,手不由自主护住脖子。

“很害怕吗?”柳随风俯身,气息冷沉,像夜里幽魂贴着耳畔说话。他似乎很享受她濒死的颤抖,又偏偏要逼她承认。

鹿逐笙紧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不肯点头。

柳随风神色微暗,沉默片刻,声音忽而低了下去,像在哄,又像在冷笑:“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你对我下了什么药,还是蛊?”

“说出来,我或许会对你好一点。”

鹿逐笙眼角的泪终于滑落,声音发抖,却依旧倔强:“我没有。”

柳随风盯着她,眼中掠过一瞬阴狠,随后莫名的迟疑。指尖依旧停留在她颈侧,却再没收紧。

片刻后,他忽地笑了一声,却让鹿逐笙心底发凉。

“你最好别骗我。”

鹿逐笙现在是真的觉得柳随风有病,抬起头忿忿地瞪着他,眼神像要把人戳出窟窿。

“过来。”柳随风懒洋洋地抬手,指尖微微一勾。

鹿逐笙冷哼一声,摇头,“我不。”

柳随风神色淡淡,语气却不容置疑:“你需要吃药,抑制你身体里的蛊毒。”说罢,他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指尖在瓶口轻轻一扣,发出轻微的脆响。

鹿逐笙死死盯着那药瓶,眼底写满怀疑,仿佛那不是药,而是一把要命的刀。

柳随风眉心轻蹙,耐心一点点磨去,眸色沉了几分。鹿逐笙心口一紧,立刻快步走上前,伸手去抢:“给我。”

柳随风却并不急着递给她,而是缓慢地将药丸倒在掌心,修长的指骨衬着那颗黑色药丸,衬得格外刺眼。他将手伸到她眼前,声音轻飘飘,却带着几分戏弄:“吃。”

鹿逐笙盯着药丸,唇角紧抿,犹豫了好一会儿。空气压抑得她几乎窒息。她的心口翻腾着——这药能解蛊,还是会要她的命?可在柳随风那样的注视下,她几乎没有选择。

“要是真死了,我也认了。”她低声咒骂一句,猛地夺过药丸,干脆利落地吞了下去。

柳随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嘲讽:“我以为你还要再挣扎一下。”

鹿逐笙冷着脸,不说话,眼神倔强得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柳随风目光不经意落在她颈侧,那一圈红痕还清晰可见,衬着雪白的皮肤分外刺眼。他指尖动了动,却终究垂下眼帘,避开不去看。声音冷了几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出去吧。”

鹿逐笙翻了个白眼,甩袖转身,步子利落,甚至带着几分赌气的狠劲。

身后的房间静寂无声,只剩柳随风低低的一声叹息,被烟雾掩去,谁也听不真切。

鹿逐笙进了房间,蒙着被子气鼓鼓地骂柳随风,从“阴魂不散”到“疯子一个”,骂得词穷,声音渐渐低下去,骂着骂着就困意袭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她再睁眼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的烛火映着房间。肖明明正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鹿逐笙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

肖明明回过头,走近她时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那道红痕,眼神瞬间一沉。他伸手似乎想碰,却停在半空,“这里怎么了?”

鹿逐笙心口一紧,忙扯了个借口:“没事,就是我挠了一下。”她故作轻快,转移话题,“你们回来了,怎么样啊?”

肖明明看着她眼神里的闪躲,心里一酸,却没再追问,只轻轻扶着她下床,带到桌前坐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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