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1)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青石板路被浸润得油亮亮的,映着两侧酒肆茶楼挂出的昏黄灯笼。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酒酿圆子的甜腻,还有不知道哪家铺子刚出炉的桂花糕的热气。
檐下雨线如珠,落在黛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潮湿的背景音。
叶铃音就蹲在这样一片喧嚣又静谧的街角,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吃得正欢。
纸包里是刚买的炙猪肉,烤得外皮焦脆,内里却锁着丰腴的肉汁,混着粗盐和不知名香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她眯着眼,腮帮子鼓鼓的,全然不顾细雨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也沾湿了她那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色衫子。
药王谷的日子清静,也寡淡。
师父总说医者当心思澄净,谷里的饭食也清淡得能淡出鸟来。
她叶铃音天生一副尝百草的舌头,却被迫喝了十八年的清粥小菜,早就憋坏了。
此番好不容易说动那个古板的师兄,打着“游历四方,增广见闻,寻觅珍奇药材”的旗号溜下山,真正的目标,当然是从江南的糕点,到塞北的炙肉,把这天下美味尝个遍。
“唔…接下来去吃城东李婆婆的鳝丝面,还是去尝西街的酥油饼呢?”她舔了舔唇,认真盘算,眼眸在湿润的夜色里亮晶晶的,映着人间灯火。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市井的喧哗,而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杀气的凝滞。
行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匆匆避让,雨丝仿佛也骤然变得冰冷了些。
叶铃音好奇地抬头望去。
只见长街中央,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要融进深沉的夜色里。
最奇的是他手中撑着一柄硕大的油纸伞,伞面是沉静的黛青色,在雨中缓缓旋转,边缘滚落的水珠连成一线。
他微微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伞沿下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手很稳,稳得不像在撑伞,倒像握着一柄剑。
他的周围,影影绰绰,不知何时出现了七八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那些身影矮小如孩童,披着惨白的斗篷,手里提着的却不是灯笼,而是一盏盏幽幽燃烧的、泛着青碧色的火焰。
火焰在雨中不灭,反而更显诡谲。
白衣童子们动作僵硬,却迅捷如鬼魅,悄无声息地将玄衣人围在中间。
“童子点灯…..”旁边一个卖馄饨的老叟低低惊呼一声,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汤锅,随即死死闭上嘴,拉着摊子匆匆往巷子里退去。
叶铃音嘴里还嚼着肉,眼睛却瞪大了。
药王谷虽偏安一隅,但对江湖事并非一无所知。
尤其是这半年,关于那个江湖第一刺客组织“暗河”风起云涌的传闻,连山谷里都能听到几句。
据说暗河大家长命不久矣,底下苏、慕、谢三家争权夺利,斗得不可开交。
这“童子点灯”,似乎就是暗河索命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