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欲静而风不徵4
宫远徵:“你是我的东西,死也要为我创造价值。”
宫远徵头也不回,自顾自忙碌着,也似乎是在自说自话,又好像是在对着她说。
看着少年的背影,恍然想起从前父亲的背影也是这样忙碌,心中一下子思绪万千,却无法宣于口。
想起江南的乌篷船,想起江南上翘的楼阁吊脚,想起江南的糕点,想起离家做寿时,父亲立于门前对她的唠叨叮嘱。
父亲明明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泪眼婆娑的扶着马车的帘子,一字一句的交代道
薛父:“一路小心,若是遇到贼人切记保全自身要紧,其他什么都不重要。若是不开心就多吃点你母亲给你备的桃花酥,甜一甜嘴。”
莫名,她来不及反应,便脱口而出,
薛婧姝:“可以甜一点吗?这些天的药苦的我险些没了舌头。”
宫远徵身形一滞,不知面色如何,只手下一松,不知名的药草就落进了匣内,再没被他拿起。
往常那些人在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害怕,更不要说要喝自己的毒药。可她却这般从容,甚至还挑剔药苦。
静默的室内,他未回答只言片语,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一定会这样做。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端了过来,他看着她接过去。嘴角没有了那些轻蔑的意味。反倒一反常态,十分平淡。
他就这样平静的看着她,直到她结果药碗,才默默做到她身旁。
宫远徵:“这可没有解药,你可不要后悔”
宫远徵这样说着,她也这样想着。
你看,根本没解药,还敢喝吗?还敢信口雌黄坦然赴死吗?
可要是她真喝了呢?真的敢死呢?
她真的会后悔吗?
不,她不会。
她从不因此后悔。
敢喝他的毒药,才能成为他的人。
若活,便是嫌隙一扫而空,她们自可慢慢相处度日。她有的是法子在后院活过一片自己的逍遥天地。可若赌输了呢?
那也不过一死了之。
如今这情况,死对于她来说,倒不是十分的坏。
不过是化成一缕幽魂,过了阴曹地府,再得亲人团聚罢了。
她看着碗中所有涟漪都归于平淡,只浅浅笑着,仰头便一口喝尽。
没有丝毫犹豫。
温热的药汁落进腹腔,甜滋滋的,甚至还带有丝丝缕缕花的香气。
原来,药也可以这般好喝。
若真是毒药,想来也是没有痛苦吧?如此,到是好事,她不必再承受痛苦。
宫远徵侧目看着那已然空了的药碗不知再想些什么,她对上他的视线,恍惚想起,刚打开门时,他就那样孤独的坐在黑夜里,在柔和的月光也无法驱散这一世的静谧。
他就像一座石像一样,不会动了,陷进了土里,只能眨着眼等着月亮落下太阳升起,再从来太阳落下等到月亮重新升起。
就像是无数深夜里的她一样,痴痴的望着天,失去了鲜活。
薛婧姝:“公子往常都是一个人吗?方才瞧公子一个人坐在这不点灯的屋内,当真孤独的很。”
原来,那是孤独。他想着。
此时此刻她只当她要死了,可她却不想哭。她原以为她是会哭的。
爹,娘,女儿不孝,这就来陪你们了。
孩儿好累。
薛婧姝:“公子,你见过草原吗?”
宫远徵收回目光并不看她,也不搭话。她也不气恼,自顾自絮叨起来。
薛婧姝:“我没怎么出过门,只在书里读过,说原野上辽阔无边,骑马奔腾在那里,好似天上地下只是自己一个人了,连烦恼都没了。”
她看着天井中的老树,眼神飘忽,好像的确是看着这棵树,可又好像透过这老树,飘向了远方。
薛婧姝:“我很羡慕。我从前看的天只是四四方方的,是我的院子划出来的形状。”
细嫩的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个方形给宫远徵看。四四方方,狭小到毫无舒展空间。
薛婧姝:“ 我被拘在那里面,他们说女儿家,这样才叫金贵。”
薛婧姝:“这样的话我从前从不会说,因为他们说,这不得体。他们说女儿家就是要被那些所谓的规矩束缚,那样才是大家闺秀。女子连说句话都要心里转三转才能说出口,生怕会触了什么霉头。可男子却不用。”
她怨,她怨她是女子,就要被束缚。
若她不是女子,就能习武,可以保护父母亲族。可以继承家业,撑起门楣。若她不是这女儿身,她就可以策马扬鞭去看诗文里写的大漠孤烟直,可以走出门去,闯一片天地出来。
可千不该万不该的事,是她是个女子。
她支着身子贴在栏上,探出身子去抚摸这老树沧桑的树身。她原本想摸一摸这秋日里还能长得如此葱郁的树到底是什么样的,可却只摸到了岁月的沟壑。
在如车轮滚滚的岁月长河中,他们都是无足轻重的沙砾,被围困在一隅,不得自在,只能被动地接受那些辛酸苦辣。
披散的发佛过他的脸,只一瞬,就再鼻尖残留下桂花油的香气。
他从前从未接触过女子,从不知道这世上对女子的压迫是什么样的。或许和宫门是一样的。
宫子羽的母亲就是因为嫁进宫门郁郁而终
那他的母亲呢?
他不太记得了。
记忆里,母亲和父亲相处十分和谐,是相敬如宾的眷侣。可是母亲总是偷偷哭。小时候总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哭。渐渐长大才明白,母亲哭的是她自己。
母亲从前也是会骑马的,会射箭,会武,会治病救人。好像就没有她不会的。可是母亲在他记忆里从没做过这些事,他对于这些都只能从母亲的只字片语中拼凑。
母亲每天要做的就是照顾好父亲和他,仅此而已。
他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小时候总觉得像父亲和母亲那样相敬如宾就是最好的眷侣。可真的是这样吗?
母亲真的满心满意都爱着父亲吗?父亲也深沉的爱着母亲吗?
他不知道,没人告诉他答案。
薛婧姝:“不知道怎么的,知道自己要死了,话却多了起来。公子勿怪。”
宫远徵:“ 死?”
宫远徵略有不屑,摇了摇头,否定着,
宫远徵:“死才是最简单的事。”
薛婧姝:“我本来以为我一直都怕死的。可现在不知怎么的,突然不怕了。”
方才的愁怨突然一扫而散,莞尔一笑,眸中灿烂,一脸期待。
薛婧姝:“因为我要见到父亲母亲了。那公子的双亲呢?刚才过来时,没见到徵宫有除了公子以外的人。”
他的双亲?
他的双亲死在了那场大战中。他没有家人了。
他只有哥哥了。
他只有哥哥愿意做他的家人
静姝见他不答,她也识趣没再问。可少年眼眸里晃动的光亮,叫她恍然想起那些传言,宫门十年前与无锋有一场恶战,流了许多血。他的双亲,也死了吧,死在无锋手里。
不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作何会在十二岁时一举成为徵宫宫主,名动天下呢?
薛婧姝:“公子想他们吗?我觉得他们一定很想念你的。”
少年低垂下眉眼,有些不耐烦。
宫远徵:“有什么想不想的,我可没那些闲工夫。都要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
薛婧姝:“没留下画像吗?”
祠堂里就有他们的画像,可是每一次见,他都觉得陌生,总想着他记忆里的父亲母亲应该不是长这样的。
心内空空,无风也可起浪,打的他心尖乱晃。
宫远徵有些烦躁,抱怨起来,
宫远徵:“你怎么话这般多。”
早知,他便真该结果了她。
她果然是条会哄人的毒蛇,说的每句话都让他心里烦闷,好像憋着什么东西喘不过气
死在他手里的人很多,可那些人都会痛哭流涕挣扎的求他放过他们,也有咒骂他的。他们骂他是恶鬼。 可没有人像她这样话多。这样讲出一箩筐的话来乱他的心。
直直勾起他脑海中,隐藏在最深处的回忆。
薛婧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话这样多。抱歉。”
她许是真的十分歉疚,再未向他询问什么。只以为她会就此安静,可她却紧接着,又冒出一句来。
薛婧姝:“公子能不能把我葬在我父母身旁?我实在想念他们,只是可惜我没有能力未能为父母报仇雪恨,消灭无锋。”
宫远徵略斜过视线,她面颊饱满,正值青春,弧线优美。可却不想,有豆大的珠泪顺着滑落。
他一下子,竟看着这滴泪出了神。
见宫远徵不搭话,她也逝去泪,再什么都没说。二人就如此并肩坐着,等着什么。安静的能听到对方的呼吸的快慢起伏节奏。
她在等药效发作,那他呢?在等什么呢?
忽有风吹过,吹乱了她披散的发,也吹乱了此间的静谧。耳畔忽的响起轻笑声。后眸看去,他们的发间在风中缠绕,不分彼此。
好似缠绵悱恻的动人情事。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宫远徵笑着,眉尖都染上了愉悦,整个人都从沉寂中被捞起。她看着,一瞬就失了神。
何为结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损伤。遂新婚之夜,会有结发礼。夫妻二人个减一缕发丝,用红绳绑在一起。意为二人血液的结合与身体发肤连在一起。
是为夫妻一体,不分彼此之意。
心跳满了半拍的一瞬,眼角的红晕都少了些泪意,更多的是莫名的羞涩。
宫远徵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短暂的悸动,只独自乐着。
她看着看着,细细品味最终残留的花香,也笑了。
笑得畅快,笑得无奈,笑得舒爽。
良久,她们都停了笑声,她才娇笑着靠近他,
薛婧姝:“公子真是喜怒无常。”
她赌对了,也胜了,且大获全胜。
宫远徵:“你就这么确定那药没有任何作用吗?”
她注视着他,将他粉嫩的耳垂尽收眼底。眸中也染上星光,好看得紧。笑着摆了摆头,笃定着说:
薛婧姝:“公子那日救了我,公子是好人,我信公子。”
宫远徵:“是吗?”
她说是就是吧。
她却没有他那般混不在意,反而更加笃定道:
薛婧姝:“我信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