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宫事变1
如此,她便算是住进了徵宫。房间与宫远徵的仅几步之遥,即便是轻声细语,也难逃那些耳力敏锐之人的捕捉。宫远徵总是异常忙碌,天边初露曙光之时,他的身影便已然消失无踪。
而她仍在梦中朦胧,直到太阳全部高升,院中却才传来阵阵练功的声响。开窗一望,却只见他身着劲装,挥汗如雨,正刻苦地练武。
这样的吵闹持续了足有半个时辰,才渐渐静了下来。
这下子,她倒是没了睡意,干脆起身唤了侍女进来。
侍女:“微公子对姑娘真好。”
侍女服侍着她梳妆,不禁感叹。可她却不敢轻易相信侍女的话。
想起那晚,他误以为她心有所属,怒气冲冲地质问她时的模样,瞠目欲裂,目光如刀,一下一下地刺向她,犹如修罗阎王转世,令人心悸。
看向镜中的人儿,她随意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簪了几只少年送来的珠钗首饰以固之,散着一半的乌发,如绸缎般光滑。翠色的耳环上镶着金色的点缀,与她极为相衬。
嫩白的面庞上,双颊如水蜜桃般透着淡淡的粉红,好气色尽显。朱唇微启,吐气如兰,即便是简单的装扮,也已足够动人。
草草用了早饭,她便抱起了本书看,长日无聊,她只好如此打发晨光。
宫远徵身为徵宫宫主,自是不像她如此悠闲,一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一本书翻了又翻,到最后实在耐不住了,只好唤了人来问。
薛婧姝:“公子何时回来?”
侍女:“这个奴婢不知。”
是了,宫远徵既未留下话,那一个丫鬟如何得知其行踪?思来想去,便吩咐着
薛婧姝:“去吩咐厨房杀一只鸡来,等会我亲自下厨。”
而后,挥挥手,打发了人。
她如今孑然一身,入了深宅大院,自是要贤淑得体。至于其他,倒是水滴石穿,有的是功夫细细盘算罢了。
今日穿的是一席蓝色的锦缎织花裙,淡雅清新又不失身份。
这小魔头今日倒是好颜色,半上午的就早早打发了人来。又送了好些钗环首饰,和做好的衣衫罗裙。
如今,他们尚且没有感情。可若有一日,他在容不下他呢?
爱怎比得上恨长久?
她并不奢望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辈子平安顺遂。只盼着,相敬如宾,只这样子做个搭伙夫妻,倒也不错。
可若……那届时,怕是千刀万剐难解他心头之恨。
爱恨如此分明。
可世间,哪来那么多非黑即白呢?
夕阳如熔金般倾泻在天际,将云朵染成绚烂的橙红,远山轮廓渐渐模糊,沉浸在一片温柔的暮色之中。
恍惚,她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父亲时常调侃她,不知以后是哪位才俊能娶得他这位贤惠的娇娇女。
如今,她已然是许了宫远徵了。
倒不知,爹娘是否满意这位郎婿。
可若正放在从前,父亲想必是不满意的。他必然不喜欢宫远徵这磨人的性子。
可不喜欢又能如何,她还不是乖乖挽了袖子,站在这里煮着这一锅补身的鸡汤。
待晚膳备好,却又不见宫远徵回来。昨日尚且答应好的,怎能如此?或许是事多,被绊住了脚。可眼瞅着饭菜都要冷了,静姝只得遣人去问。
不多时,侍女便回来了。只是其张慌失措,已是魂吓掉了大半。
侍女:“不好了,姑娘”
她根本来不及擦去头上的汗珠,就像只惊弓之鸟扑了过来。婧姝忙拉住侍女的手
薛婧姝:“怎么了?慢慢说,跑得这样急,头上都是汗,着了风寒就不好了。”
侍女气喘吁吁,复述着听来的话
侍女:“徵公子…他们说公子杀害老执刃和前少主,被关起来了!”
轰
脑中轰鸣
他杀了他们?
他出了事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可怎么想都不对劲
他未及冠便是一宫之主,想要什么没有,何必杀人?
纵使必须杀人,想必是多事之秋的要紧关头,那他又何必在这样的关头还选了她来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个人在徵宫多重负担不是吗?他就不怕她拖累他吗?
尚不给她思量的时间,穿着甲胄手拿火把腰系长刀的一队侍卫闯了进来,见着她也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便大声宣布了一个噩耗。
NPC:“宫远徵涉嫌刺杀前执刃和少主,现已被收押看管,徵宫暂由长老院接管,任何人不得出入。”
说着,众侍卫便如鱼入水,瞬间钻入了徵宫各个角落。甚至她的寝卧也不放过,若说这是抄家也不为过。
秋风划过夜枭,只留下吱呀难听的鸟鸣。
徵宫被围,宫远徵下了大狱,那她如今就只能为鱼肉。
可宫尚角与之亲厚,已连成一党,宛如双生。定不会坐视不理。可此事关系前执刃身故真相,怕就怕宫尚角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若宫尚角再被拉下水,那宫远徵就再没回还之时。那她这个已经被提前选走的人,又该如何?
若是宫门心善,自会饶她一条命。若是不能,只怕她要为宫远徵陪葬!
那她现在该做什么呢?
又或者说,其他人现在,最需要做什么呢?
如此搜查,只怕是没有物证。那宫子羽最需要的,就是宫远徵杀害老执刃那一份确凿的证据!
而宫尚角也一样需要,他需要这份证据,从而想法为其洗清罪名。
而宫远徵这个当事人,已被收押。不管是不是他做的,他此时最需要的,都是一个信使。一个在他与宫尚角之间,既不打眼,又可以安全传递消息的人。
那这个人,就只能是她!
婧姝与徵宫众人,被一众带刀侍卫围在庭院中央。如奇货可居的鸟儿,供人肆意打量。悄悄回首看去,一众侍卫似乎都听一人吩咐。
此人面容周正,倒是肃气横生。
薛婧姝:“ 侍卫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人横眉冷对,并不答应,见此,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薛婧姝:“这位侍卫大哥,院中都是些积年的老仆跟年迈的医师,盘查虽要紧,可能否为他们添一篝火或棉衣,如此凉夜,若站一宿,只怕他们年迈,会受不住的。届时他们都病倒了,又有谁还能操持徵宫一应事务,保证宫门正常运转呢?”
说罢,从腰间解下一只玉佩。这玉佩虽不是多名贵的玉料,可胜在水头极好。雕刻的图样也意头极好,葫芦,福禄。
这是宫远徵给她添置的一匣子环佩里,一块并不打眼的。
正欲递给侍卫以做人情价钱,没想侍卫见此,忙推拒
NPC:“姑娘不必如此,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不过是些炉火冬衣,还是能添的。”
静姝见此,倒应是讲理之人,或许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动分毫。
薛婧姝:“那就多谢大哥了。小女还有一事相求,不知这位大哥可否应允?小女子初入宫门不通人情事务,如此祸端实在骇人,可我如今是徵宫的人,自是上下一体要于徵公子同心同德。遂可否与我说说究竟是个怎么一回事?”
侍卫见她要求并不过分。再一想她只是选亲新娘,此番实属无妄之灾。便大方告知于她。
NPC:“是执刃查到徵宫的贾管事偷换了百草萃的配方以致老执刃中毒被刺杀,活捉贾管事之后。经由贾管事指认是徵公子所为。可后来不知如何,贾管事就死在殿上了。所以只能暂时收押徵公子。”
如此岂非死无对证?
这些天过去了,哪里还有什么证据,想必除了人证,其他蛛丝马迹都已经被消灭干净了。
人证尚可伪造,可一旦审问清楚,便是假证。可若是死了,那就是以死告发!
这岂不是要活活钉死宫远徵?
那这就无法彻底洗脱嫌疑,也无法再有更多的证据证明他杀了人。
除非有人手眼通天,能在查清蛛丝马迹。
想不到宫门内,竟争斗到如此地步?
宫子羽观之是个性情中人,宫远徵又如此嚣张跋扈。如此不是结下难解的仇怨。那这岂不就现世报?
宫门内斗,兄弟阋墙?
大敌当前,最忌军心涣散,自己人内里斗争。
天长日久,宫门必亡。
那无锋更会是无人可敌。
好毒的心思,好深的心机,这人真是要将宫门所有人算计进去。
她反手抓住侍卫的臂膀,怔怔的看着他,开口道
薛婧姝:“ 我要见角公子,我现在就要见角公子。事关宫门,兹事体大,我要亲自见角公子。”
宫远徵:“你现在是我的随侍,要安分守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多事之秋,若是我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就去角宫找我哥哥。整个宫门只有我哥哥能相信。”
宫尚角与他兄弟情深,此时危机重重,只能信他。
侍卫见她如此急迫,一头雾水,只是他听吩咐做事实在不敢放她出去。
静姝见侍卫不敢抗命,可事态紧急,只得冷下脸,厉声质问起来。
薛婧姝:“这位侍卫大哥是长老身边的人,想来也是见过世面的。徵公子乃一宫之主位高权重,宫门内乃至江湖谁不赞他一声天才?如此厉害的人如今不过17,8的年纪,尚未及冠。”
薛婧姝:“而老执刃却以年迈,说句大不敬的话,徵公子根本就不用下毒他也时日无多。徵公子若想继承执刃之位何须下毒,只要多等几年,等老执刃仙逝便可。”
薛婧姝:“况且你也说了贾管事死于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徵公子指使,那他为何要死?只要指认,证据确凿,他便可不受要挟之苦。他怎么死的我不得知,想来是有人收买他以死嫁祸罢了。不论是金银财宝还是何种方式收买于他,都会被查到,不会没有线索。”
一番高谈阔论下来,侍卫也皱起了眉。见似有动摇,她忙又软下声音
薛婧姝:“ 角公子与徵公子亲厚无比江湖人人皆知,角公子定然不会让徵公子白受冤屈,料想不出三日徵公子定然会回来。可公子性情狠辣手段强硬,到时你们这些翻查徵宫的侍卫又该如何?想来长老院是不会因小小侍卫得罪徵宫的。”
说着,她便悄悄把那枚玉佩塞进对方手里。
薛婧姝:“侍卫大哥若是不放心,尽可派人跟着,记录我的一言一行报给各位长老。我只是与角公子说几句话罢了,用不了一炷香便回来了。二位公子都会记着你们的恩情的。到时加官进爵,或是金银打赏,自然是少不了。”
薛婧姝:“你我都是爹生娘养,自是不必为此无妄之灾,丢了脑袋。”
如此软硬兼施,才堪堪震慑住众人。这人低头思索了片刻,才打发了一个侍卫跟着她。将她送出了门。
秋夜凉,凉如水。
侍女扶着她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个身强体壮的带刀侍卫。
侍女小心的瞥了眼身后的侍卫,才低声赞道
侍女:“姑娘刚刚好生神气勇猛,奴婢瞧着心里都不害怕了呢”
薛婧姝:“哪里勇猛?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侍女:“如此深夜,姑娘还要为公子奔波,当真受苦了。待会回去奴就为姑娘熬碗姜汤,姑娘喝了去去寒吧。当心受了寒气才是呢。”
她瞥了眼侍卫并未注意到,才压低声音说
薛婧姝:“今晚应当喝不上了。”
侍女一听,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回望她。
她也不多说,只是安抚的笑笑,轻拍她的手。
夜路难行,走了好一会才到角宫,同样的雕梁画栋,高雅精致。
待侍卫禀报,引她进门。就看到角公子以于屋前等她。见她来了,忙上前迎她
宫尚角:“ 本该早些接弟妹来角宫小住的,只是事物繁杂一时未能顾及,还请静姝弟妹见谅。弟妹尽管住下,不必挂心远徵,他一定无事。”
静姝与其见了礼
薛婧姝:“角公子抬举我了。今日我漏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告,事关宫门与徵公子,还请角公子屏蔽一干人等。”
角公子眼风一扫,他身边的侍卫便得了命令,立马退下了。
只静姝身后这位侍卫不为所动。
角公子看向静姝身后的这个侍卫,已知此人是谁。可总不好大棒子打出去,便冷了脸,淡淡瞧了一眼,沉声道
宫尚角:“我自会跟长老交代,此间与你无关,你自回去做事吧。”
听此,这才恭敬的告退。
宫尚角迎她入内,递了杯茶水
宫尚角:“更深露重,静姝弟妹喝杯茶暖暖罢。”
一口茶水入肚,她才觉得活了过来。
薛婧姝:“角公子,我深知我只是一介弱女子,与宫门事务并无干系。只是此事着实让我惊惧,我不敢不言,还请角公子勿怪。”
宫尚角:“弟妹有话直说,我自会思量。”
听此准话,她这才不在遮掩,坦荡荡的把一切道出。
薛婧姝:“角公子,我听角公子方才话语坚定,不像作假,看来角公子是找到了证据证明徵公子清白了。”
宫尚角:“远徵千真万确没做过,弟妹安心。”
薛婧姝:“那便不妙。角公子请细想,若不是徵公子做的。那贾管事就是被人收买,确凿无疑。只如今以死无对证,徵公子又要如何自证清白?就算有证据也可以是被别人认为是捏造的虚假证据罢了。”
薛婧姝:“我观这几日徵公子说话做事,想来他与执刃二人从来都不对付吧。否则众多新年出逃那日,二人也不会大打出手,动真格的。如今杀父杀兄之仇当前,那岂不是羽宫要与徵宫势如水火?新娘中有刺客,那说明无锋于宫门早已是无孔不入,如此大敌当前,若兄弟阋墙宫门内斗,那宫门下场如何?”
角公子神情严肃,思索几番,立马拱手,
宫尚角:“弟妹果然是出身世家大族,见微知著,宫某拜服。弟妹所言我会仔细思虑的。”
薛婧姝:“我信角公子的手段。只是此人用心之毒,我实在害怕,所以不得不深夜前来冒昧打扰角公子了。”
宫尚角:“弟妹放心,此事我已知晓。我这就安排人未弟妹打扫出一间客房,弟妹在角宫安歇罢。”
角公子作势要往外走,静姝连忙起身阻止,
薛婧姝:“只怕还歇不了呢。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角公子相助。秋夜寒,地牢阴冷更甚。公子可否允准我前去看看徵公子?角公子要避嫌自是不好前去,不若就由我去吧。我是他的未婚妻子,他出事我亲去看望自然说得过去。也无人能质疑。若是徵公子有个什么信儿,也好有人传递消息。
只是公子未回来用晚膳,我想送碗热汤给他,倒是要借角宫厨房一用了。叨扰角公子了。”
闻言,角公子心中大喜,连忙吩咐他身边的黄玉侍卫金复亲自带着他的腰牌护送前去。
他期待有人能替他去看看远徵。这是他带大的弟弟,他自然知道,他就算在狠辣,可也是会难过的。
况且,他也只是学会了一两分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