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续3
宫远徵歪头略思考了一下,便轻哼一声,
宫远徵:“左不过是上官浅偷听的罢了。她这个人惯会爬墙跟的。你记不记得上回我与你说我们挑明宫子羽血脉一事时,我与你说过我又在雾姬夫人房里发现了一本真医案?”
这事她是知道的,那天谈心之后,宫远徵却是交代了个清楚。
薛婧姝:“那怎么了吗?那几日你不还因为这个事擦了好几天药吗?”
宫远徵一面回想,一面说:
宫远徵:“那医案我本只抢到了半本,结果她听墙角被发现了,自告奋勇拿回了另一半。所以说她肯定是又偷听我和哥哥说话了。知道了雾姬夫人是无命,这才转移嫌疑。”
上官浅拿回了另一半…
薛婧姝:“上官浅怎么拿回另一半?咱们闹得那般僵,她是角宫的人,不是应该与羽宫划清界限,毫无交情吗?”
宫远徵:“她说要挟云为衫……”
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医馆外那样亲密的两个人,手挽手言笑晏晏,可不像是有过被威胁的样子!
况且前脚怀疑她是无名,后脚就遇刺,嫌疑一下子被洗了个干净。这怎么看都透露着古怪,宫远徵曾跟她详细说过,不论是时间还是长老院侍卫的供述里看,雾姬夫人都是凶手无疑!
薛婧姝:“这事…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恍惚中,她转过身,平躺着看向房顶。
纵横的榫桙结构,就像是她心中拨不开迷雾的迷宫。
无数线团扔下,却找不到另一端。
正在她想入非非之际,宫远徵大手一伸,将她再次带进自己怀里,凑到她发间轻嗅起来。这是被保养的极好如水缎一般柔顺的手感,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黑曜石,轻盈地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嗅去,满是清甜的头油味道。
她这才回神,一日一夜都未曾休息。宫远徵面色十分不好,他的脸庞像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每一寸肌肉都松懈下垂。眼睑沉重地半垂着,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珠,无神地凝视着虚空。
眼袋浮肿发青,仿佛藏着几夜未眠的淤滞。嘴角微微耷拉,连微笑的弧度都透着倦怠,脸颊的皮肤泛着灰暗的疲惫色,细密的皱纹在眼角与唇角蔓延,如同被反复揉皱的旧纸。下颌松弛地垂着,连吞咽的动作都显得迟缓,整个人像一具被疲惫浸透的雕塑。
她的宫远徵,也是会累的。
这样想着,她不由爱怜的抚摸着这张疲惫不堪的脸,以为如此就能将其扫去。
薛婧姝:“公子也累了一夜了,还是好好休息吧,这些事等醒了再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宫远徵低头埋进她的发间,沉沉的呼吸着,
薛婧姝:“昨夜事出突然,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害怕失去哥哥,也护不住你。”
声音闷闷的,带了点沙哑和委屈,她突然意识到宫远徵此刻是脆弱的。脆弱到需要的她的抚慰。
她从前也被罚跪过,那时罚跪祠堂,她尚且有个软垫。可长老院冰冷的地面,生跪一夜,那该是如何钻心的疼。
她吸吸鼻子,克制住再次要夺眶而出的泪意,
薛婧姝:“那我为公子唱首曲儿伴公子入睡,可好?”
每次她罚跪完,总是会厚着脸皮像这样躲在母亲怀里撒娇,哭唧唧的寻求安慰。那时母亲的光辉比太阳还要温暖,母亲就会为她哼着小曲,这般哄着她睡的。
婧姝思索了一番,才恍然道:
薛婧姝:“那我给公子唱首小调吧,小时候母亲也是唱这首歌哄我睡觉的。”
宫远徵陷在柔软的被子里,鼻间充斥着少女的体香。她正躲在他怀里,任由刚冒了头的太阳温暖的光打在她身后,为她镀上金身。
他知道她的美丽,可总觉得每一眼都比上一眼要美。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不自觉她就想起了,宫尚角的母亲—怜夫人。他曾见到过这种时刻出现在其身上。
是一种女性特有的,源自母性的神圣光辉。
柔软的声音在此时唱了起来,是独属于江南女子的吴依软语,咿咿呀呀,婉转动听。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一曲尽,他还陷在里面,果真是余音袅袅,不觉如缕。余音绕梁三日犹未尽。
静姝也同样陷在里面,回不过。若说是陷在歌里,倒不如说她陷在自己的记忆里,那是她从前宁静美好的生活。
烟雨迷蒙的江南,青石街板,青苔顺水而生,如莲的她飘逸而来,飘然而去,素白一身,在幽香静谧中谱写着她的优雅。无数才子佳人为她倾倒,那些因她谱写出的诗词残章晕染着潮湿的气息,混在江南的风里,拂过黑色的瓦,吹过摇曳的乌篷船,略过袅娜的女子裙角,然后散在江南的大街小巷。
窗外,刚忙完一堆事务疲累的角公子听到这歌声也忍不住走过来一瞧,他眼力极好,即使未走近,他也能透过半敞开的窗子看的清楚里面的样子。
日出的光芒撒在二人身上,透着无法言语的宁静美好。
这是他心底最渴望的东西,而他会一直擎天之柱将他的家人护在翅膀之下,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