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茗茶骨】5荣家的女儿

其实今儿这茶聚也说不出什么要紧事来，不过就是一家子面和心不和的坐在一起喝茶闲聊，但是这些人关系又没好到能心平气和的好好说话。纪云舒坐了半个时辰里，没少听见她们夹枪带棒的互相内涵，唯有荣善宝喜怒不形于色，稳坐高位。

散席时已近亥时，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出暖阁迎面就吹来一阵寒风，直往人脖子里钻。二姐姐荣筠溪带着四妹妹荣筠茵回她的院子里说话去了，五妹妹荣筠书素来体弱，最是受不得寒气，也早早回房休息了。

纪云舒特意走在最后，待姊妹们的脚步声渐远，才独自踏上回廊。

“云舒。”

她回头，见荣善宝披着莲青斗篷站在月洞门边，她身边的婢女手中提着一盏绢灯，暖黄的光晕柔和了她白日里处理家族事务时的凌厉气势，看着温和了许多。

“大姐姐。”纪云舒停下脚步。

荣善宝走近，将手中另一只小巧的手炉递给她，“看你席间没动几筷子，可是衙门的事太累？”

纪云舒接过手炉，铜壁传来的暖意慢慢渗进掌心，仿佛连心也跟着被暖了似的。

她轻声细语地回了话，“劳大姐姐记挂，只是寻常验尸文书繁琐些。”

“你自小就爱在这些事上钻研。”荣善宝与她并肩缓行，廊外竹影婆娑，让的声音轻柔婉转，“记得你八岁时，非要弄清花园里那只死雀是怎么回事，蹲在那儿看了半日，沾了满手泥也不怕。”

纪云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还记得这样久远的事。

“四妹妹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荣善宝侧过脸看她，灯光在眸中映出浅浅的暖色，“一家子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荣家以茶立世百年，靠的不是内院口舌，是每个族人找到自己的立身之本。”

其实这些年，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姐妹之间的相处方式，反正在家住的日子也不长，就当是个说话不中听的亲戚，听过便算了。

但她没想到大姐姐会特意停下来安慰自己。

荣善宝停下脚步，轻轻拉起了她的手，“其实，我很羡慕你的，能走出那道宅院大门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寻了一条荣家女子从未走过的路。七妹妹，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切勿以身涉险，咱们荣家的女儿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说着像是怕她还心有顾虑似的，“祖母那里，我会慢慢周旋。你只管做你喜欢的事，需要什么，尽管来找我。”

忽而吹来一阵夜风，卷起荣善宝斗篷的一角，露出腰间悬挂的茶王玉牌。

那是荣家继承人的信物，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纪云舒目光落在玉牌上，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虽然大姐姐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这周旋二字得费大姐姐多少心力，她能得荣家庇护照顾，能在荣家平安长大已经是得了祖母的照拂，不敢再多有奢求。

“我明白。”她终于开口，微微躬身行了礼，“谢谢大姐姐。”

荣善宝松开手，为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回吧，夜里凉。明日若去衙门，让厨房给你备些姜茶带上，姑娘家的身体最怕受了寒气，伤了根骨。”

她目送纪云舒走远，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绢灯的光渐渐没入深院，只有方才说的那句话愈发的清晰有力。

“云舒，荣家的女儿，原该有千万种活法。”

纪云舒握紧手炉，回望时只见荣家的深宅大院，廊檐重重，灯火阑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大姐姐偷偷带她去看茶山上的萤火虫，说每一盏微光都有它照亮的天地。

上山的路陡峭，大姐姐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步也没摔倒。

往后的路，得她自己走了……

纪云舒想，即便只有自己，那也不能摔了，得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