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宠
承欢宫仿佛一夕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暖意和声响。
虽衣食供应依旧按贵妃份例,但宫人们行走间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说话也压低了嗓子,眼神交换间俱是心照不宣的惶然。
不过两三日,宫里关于宜贵妃失宠的传言已如初春的柳絮,无声无息地飘满了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陛下那日从承欢宫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可不是,临福公公紧接着就传了话,说是让贵妃娘娘‘静养’呢……”
“唉,贵妃娘娘怕是……”
这些窃窃私语,即便无人敢传到紫芙面前,她也能从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过分谨慎的恭敬里品咂出来。
她只作不知,每日里大半时间守着摇篮里咿呀学语的孩子,神色平静,却肉眼可见地清减了几分,下颌尖尖,更显出一段倔强的脆弱。
这日天气晴好,海棠轻声劝道:“娘娘,御花园里几株绿梅开得正好,您去散散心吧,总在殿里闷着,于身子无益。”
紫芙本不欲动,但看着孩儿挥舞的小手,终是点了点头。
她换了身略显素净的湖蓝色宫装,未施粉黛,只带了海棠一人,来到御园。
百花园中确有几株红梅傲然吐艳,冷香暗浮。
紫芙却无心欣赏,只沿着小径缓步而行,只想透口气便回去。
不料,行至水榭附近,却见不远处凉亭里人影绰绰,笑语喧哗。
居中那抹明黄身影,不是顾湛庭是谁?
他身旁围着盛装的盛贵嫔与昭妃,几人正赏看着亭外名贵的绿萼梅。
盛贵嫔巧笑嫣然,正说着什么,顾湛庭虽无太多表情,却也在微微颔首。
昭妃眼波流转,亲手将一盏茶奉到皇帝手边。
好一派君臣和睦、妃嫔殷勤的景象。
紫芙脚步一顿,心口像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她立刻转身,想悄无声息地绕开这刺眼的一幕。
“哟,那不是宜贵妃姐姐吗?”一个扬高的、带着几分刻意惊喜的声音响起,是昭妃。
她眼尖,已然看到了紫芙欲退的身影。
紫芙背脊一僵,只得停步。
亭内众人的目光霎时都投了过来。顾湛庭也抬眼望来,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平静的陌生,甚至因她的突然出现,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明所以,仿佛在疑惑她为何在此。
盛贵嫔用团扇掩着唇,轻笑一声:“真是贵妃娘娘。娘娘也是来赏梅的?怎的独自一人,远远站着做什么,快请过来呀。”
昭妃已笑着迎下亭来,亲热地挽住紫芙的胳膊,力道却不小,半强迫地将她拉向亭子:“是呀是呀,陛下也在此,娘娘快来一同赏玩。陛下,您说是不是?”她笑吟吟地看向顾湛庭,眼神里却藏着试探。
顾湛庭目光在紫芙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又看向那盆梅花,显然对此并无兴趣。
紫芙被昭妃“挽”入亭中,抽回手臂,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顾湛庭的声音没有温度。
昭妃与盛贵嫔交换了一个眼色。盛贵嫔摇着团扇,语气关切又带着几分无辜的刁难:“听闻娘娘近日身子违和,正在宫中静养,臣妾们都不敢前去打扰。怎的今日倒有兴致出来吹风了?可要当心身子,若是再病了,陛下可是要心疼的。”她说着,眼风悄悄瞟向陛下。
顾湛庭端起茶盏,恍若未闻。
昭妃立刻接话,掩嘴笑道:“盛贵嫔妹妹说的是。不过呀,想必是贵妃听闻陛下在此,特地前来伴驾的吧?只是……”
她话锋一转,故作讶异,“贵妃今日这身打扮,未免也太素净了些,见驾怕是有些失仪呢。”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带刺,无非是想在陛下面前坐实她失宠窘迫、甚至不敬君上的形象,试探陛下是否会出言维护。
若是从前,顾湛庭早已冷声呵斥。
可此刻,他只是漠然地喝着茶,仿佛妃嫔间这些机锋与他全然无关。
紫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封的寒意之下,却陡然生出一股孤勇。她可以忍受他的遗忘,却绝不能在这些落井下石之人面前失了尊严。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昭妃和盛嫔。
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本宫竟不知,何时宫中规矩,连穿什么衣裳都要由昭妃你来过问了?”
昭妃没料到她竟敢直接顶回来,笑容一僵。
紫芙却不看她,转而面向顾湛庭,声音平稳清晰,
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恭敬:“若陛下无其他吩咐,妾告退。”
她行礼,转身欲走。这份不卑不亢,反倒让昭妃和盛贵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站住。”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紫芙脚步一顿,心猛地提起。
顾湛庭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落在她挺直的背脊上,沉吟一瞬,道:“珣儿近日可好?”
紫芙指尖微蜷,原来只是为了孩子。她半侧过身,垂眸道:“回陛下,安好。”
“嗯。”顾湛庭应了一声,似乎再无话可说,摆了摆手,“既如此,你去吧。”
疏离得如同对待任何一个禀报皇子情况的宫女。
昭妃和盛贵嫔眼底几乎掩不住那点得意的笑意。
紫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凉亭。
湖蓝色的身影在料峭春寒里,单薄却执拗,未曾回头。
直到走出很远,海棠才带着哭腔低声道:“娘娘……”
紫芙望着前方宫道的尽头,目光寂寥却冰冷。
“无妨。”她轻轻地说,不知是在安慰海棠,还是在告诫自己,“我还有珣儿”
她绝不能因此倒下。
只要珣儿无恙,这宫里的风刀霜剑,她一样能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