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失宠的传言已成铁板钉钉，往后在这深宫之中，步步皆是荆棘。

前路茫茫，她竟不知该往何处。

翌日，天光微亮，紫芙屏退宫人，独自一人走出了承欢宫。没有目的，只是不想待在那座充满回忆却又冰冷刺骨的宫殿里。

脚步不由自主，绕过熟悉的宫道，穿过月洞门，一片熟悉的紫竹林映入眼帘。

晨雾未散，竹叶上凝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清冷潮湿的竹香。

这里是紫竹园，皇宫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所在。也是她与顾湛庭初见的地方。

那时她还不是宜贵妃，只是宫中一名不起眼的宫婢。他是那般威严深沉的帝王，会在此处偷闲练剑，剑锋划破空气，惊扰了正在采集竹露的她。

心口抽痛了一下。紫芙移开视线，不愿再去回想那双曾经盛满笑意和惊艳的眼睛。

她漫无目的地在竹林小径中走着，直到那座熟悉的汉白玉小亭出现在眼前。

亭子依旧，只是石柱上似乎多了些什么。

她缓步走近，晨光透过竹隙，落在亭内光滑的石壁上。那上面……竟刻满了壁画！

线条略显粗犷，却极为传神，分明是用匕首或短剑一类利器精心刻画而成。

一幅幅，一幕幕，竟全是她。

有初见时，她提着竹篮受惊回眸的仓皇；

有她于灯下垂首绣花的静谧侧影；有她偷偷在千鲤池旁喂食鱼儿的狡黠笑意；

有她被他逗弄，气得跺脚嗔怒的鲜活模样……

甚至还有她怀胎后期，抚着肚子在院中慢慢散步的笨拙身影。

每一笔，每一划，都深嵌石壁，带着一种笨拙又浓烈到极致的珍视。

紫芙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那些冰冷的刻痕。

她从未想过，他竟将那些连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瞬间，如此隐秘又郑重地刻在了这里。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珍藏，是他从不曾宣之于口的深情。

他那样一个冷硬寡言的帝王，却曾将她细细收藏，刻骨铭心。

巨大的酸楚和滚烫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忘了。

可这些刻痕忘不了。这里，诉说着那个叫顾湛庭的男人，曾经怎样地、用尽全部力气地爱着那个叫紫芙的女子。

他迈出了九十九步，甚至更多，才一步步走到她身边，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

现在，他忘了，退回原地，甚至更远。

那又如何？

紫芙猛地抬手擦去眼泪，眼中破碎的悲伤一点点被一种灼热的光亮取代。

既然你忘了，那我们就重新开始。

你忘了如何走向我，没关系。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　　*

御书房外，临福公公看着端着一盏冰糖雪梨羹迤逦而来的宜贵妃，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这几日后宫传言沸沸扬扬，谁都以为这位娘娘此刻定是闭宫垂泪，怎会……

“临福公公，”紫芙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听闻陛下近日批阅奏折至深夜，嗓音有些沙哑，本宫炖了盏润喉的羹汤，劳烦公公通传。”

临福公公迟疑着：“娘娘，陛下他……” ，陛下失忆后，对后宫众人皆冷淡，他实在摸不准心思。

“谁在外面？”殿内传来顾湛庭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紫芙不等临福回话，扬声道：“臣妾紫芙，给陛下送盏羹汤。”

殿内静默一瞬，才道：“进来。”

紫芙端着托盘，稳步走入。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顾湛庭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执笔批阅奏章，头都未抬。

她将白玉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声道：“陛下操劳，用些羹汤润润喉吧。”

顾湛庭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那盏汤。

紫芙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臣妾告退。”

她行礼，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纠缠留恋，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碗汤。

顾湛庭看着那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目光收回。落在案角那盏晶莹剔透的羹汤上，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