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夫路漫漫
承欢宫一连几日都静悄悄的。紫芙虽不再闭门不出，却也失了再去紫宸宫“偶遇”的心思。
那罐石沉大海的月决茶和婉妃带刺的笑脸，像小小的石子硌在心里，不大，却总提醒着她那人的冷漠与周遭的寒意。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边看一本闲散游记，忽听得外间传来海棠又惊又喜的声音：“参见陛下”
紫芙一怔，书卷从膝上滑落都未察觉。她下意识站起身，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顾湛庭已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他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朕路过，来看看皇子。”
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虽说只是为了孩子，紫芙却也欣喜，她敛衽行礼：“珣儿刚吃了奶睡下，陛下可要去看看？”
“嗯。”顾湛庭应了一声，随着她走向内殿的摇篮。
小小的孩儿睡得正香甜，拳头微攥，呼吸均匀。
顾湛庭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了片刻，冷硬的眉眼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
殿内一时安静，只闻孩子清浅的呼吸声。
紫芙站在他身侧稍后的地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
她垂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问他政务是否繁忙？问他身子可好？似乎都太过逾矩。最终只干巴巴挤出一句：“陛下……可用过午膳了？”
话一出口，她便觉懊恼。这问得实在蠢笨。
顾湛庭似乎也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才道：“用过了。”
又是沉默。
他看起来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却也没有更多的话。
紫芙只觉得这安静磨人得很。
抬头见他目光正投向窗外那一片小小的菜畦，嫩绿的芽苗已经破土而出，生机勃勃。
紫芙脸颊微热，有些窘迫。
顾湛庭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到她脸上，深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是喜是厌，只道：“种的是什么？”
“不过是些寻常菜蔬，小黄瓜，矮脚青……”紫芙老实地回答，心跳却因他这罕见的、近乎闲聊的问话而悄悄加速。
“哦。”顾湛庭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菜畦，忽然极淡地说了句，“长得不错。”
说完，他便转身朝外走去：“朕还有政务，你好生歇着。”
紫芙忙跟上相送：“恭送陛下。”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转角，紫芙仍有些回不过神。他方才……是夸她菜种得不错？这算是什么？帝王对妃嫔某种奇特爱好的肯定？
海棠却已是喜上眉梢：“娘娘！陛下今日竟主动来了！还跟您说了好些话！奴婢瞧着，陛下对娘娘并非全然无意的！”
紫芙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被皇帝“金口玉言”夸赞过的菜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
或许……或许她不该那么快放弃。
那罐月决茶没有回应，但今日他主动来了，还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并不排斥她的存在？
一丝微弱的火苗又重新在心口点燃。
隔日。
紫芙再次精心泡了一壶茶。并非月决，而是他平日惯喝的庐山云雾。她又挑了两样自己做的、看起来最成功的点心，放在小巧的食盒里。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径直往紫宸宫去。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在宫门口，又遇见了婉妃。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正端着一盅显然是滋补汤品的东西，笑意盈盈地与守门内侍说着什么。
见到紫芙，婉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随即又加深，目光落在紫芙手中的食盒上：“贵妃娘娘今日又是来的不巧了。”
紫芙脚步不停，只淡淡道：“如何不巧？”
婉妃却移步，巧妙地将她挡在阶下，声音依旧柔婉：“陛下正要小憩片刻，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呢。娘娘这点心……怕是送不进去了。”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汤盅，“臣妾这盅安神补脑的汤，是太后娘娘吩咐送来的，这才……”
又是这套说辞。
紫芙看着她那张扭捏作态的脸，心底第一次蹿起明显的厌烦。她不想再忍了。
“婉妃，”紫芙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声音不大，却带着贵妃应有的威仪，
“陛下是否歇下，该由临福公公通传定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替陛下做主拦人，是本宫记错了宫规，还是你僭越了？”
婉妃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发难，脸色微微一变，强笑道：“贵妃娘娘这是哪里话，臣妾也是奉太后之命，且关心陛下龙体……”
“太后娘娘慈爱，自是盼着陛下安康。”紫芙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
“可我早听闻，你几次三番在后宫放话，不许其下妃嫔打扰陛下，这着实让人感到婉妃你心谋不轨。”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守门的内侍。内侍被她看得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让开。”紫芙的声音冷了下来。
婉妃咬住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真的在紫宸宫门前与贵妃争执，只得悻悻然让开了路。
紫芙不再看她，挺直脊背，端着食盒，一步步走上了台阶。
临福公公早已听到动静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贵妃娘娘……”
“本宫给陛下送些茶点，”紫芙直接道，“劳烦公公通传一声。”
临福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食盒，点点头应是，转身进去了。
片刻后，他出来，侧身让开：“陛下请娘娘进去。”
紫芙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实处。她端着食盒，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将婉妃嫉恨的目光和所有刁难，都隔绝在了身后。
殿内，顾湛庭并未小憩，只是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
见她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停顿一瞬，复又落回书卷上，并未说话。
紫芙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角，取出茶点和温热的茶壶。
她偷看一眼龙椅上的男人，又垂下眸子，有些羞迫。
“陛下理政辛苦，用些茶点歇歇吧。”她轻声道，替他斟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升起。
顾湛庭放下书卷，目光扫过那几样做得十分精巧的点心，又看向那杯澄澈的茶汤。
他沉默着，没有动。
紫芙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在她以为这次又要失败时，他却忽然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茶，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然后，他拿起一块做成花瓣形状的奶酥，尝了一口。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但他就那样，在她面前，用了她送来的东西。
紫芙站在一旁，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那点小小的火苗，终于又安心地、温暖地燃烧起来。
她好像，又靠近了他一点点。
如此，紫芙已然心满，低下头退后几步。“那，我先走了”
顾湛庭闻言迟钝片刻，浅浅 “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