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寒潭血誓
黑水还在翻涌。
郭箫辰的手背破冰而出时,整条手臂已经冻得发青。五指死死抠进冰层边缘,指甲崩裂,血混着碎冰往下滴。他另一只手环在郭姝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往上拖。身体刚出水面,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湿透的衣衫上,瞬间结出一层薄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整个人扑倒在碎裂的冰面上,喘不上气。
肺里像塞了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背上压着的郭姝一动不动,脸色青灰,嘴唇泛紫,口鼻间渗出的血在下巴凝成冰珠。他侧过头看她,睫毛上挂着霜,眼睛闭着,胸口微弱地起伏。
“撑住……”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姝儿……哥带你回家……”
话没说完,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顺着嘴角流下,在冰面洇开一小片红。
四周死寂。
风雪呼啸,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祭坛残骸散落各处,石像断臂横卧雪中,玉佩半埋在骨堆里,护心镜浮在潭边水洼上,镜面朝天,微微晃动,映着灰沉的夜空。
他想动,可四肢僵硬,肌肉不听使唤。只能靠肘部一点点往前挪,拖着郭姝,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十丈长,像一条冻僵的红蛇,在雪地上缓缓爬行。
孤尘剑还插在不远处的冰缝里,剑身嗡鸣,仿佛也在颤抖。
他盯着那把剑,眼神涣散。脑子里全是刚才水底的画面——石像上自己的脸,心口嵌着的半块玉佩,影身说出“我等了十二年”时那张烂脸,还有护心镜照出的那一道疤……左眼角,细长,像被谁用刀轻轻划过。
可他从没受过那样的伤。
他不信镜子?还是不信自己?
寒意从脊椎一路爬上后颈。他咬牙,又往前蹭了一步。
就在这时——
远处风雪中,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三个。
踏雪无痕,却步步沉重,像是踩在人心上。
郭箫辰勉强抬头。视线模糊,只能看见三个影子从风雪深处走来。一个拄杖,一个负弓,一个披素氅,步伐坚定,踏碎冰渣。
王君寒走在最前。
他左肩有血,符杖撑地,每走一步,脚下便亮起一道淡青色符文,驱散周遭阴气。身后隐约有虚影浮动,似是亡魂相随。他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却始终没有停下。
常丙辉紧跟其后,冰弓扛在肩上,弓弦凝霜,眼神如鹰隼扫过战场。看到郭箫辰和郭姝的瞬间,眉头狠狠一拧,快步冲上前,蹲下就探郭箫辰脉搏。
秦梦最后赶到。她没说话,直接跪在郭姝身边,银针已夹在指尖。轻轻拨开郭姝眼皮,瞳孔涣散,泛着幽绿。她手指搭上手腕,脉象紊乱如乱麻。
“经脉逆流。”她低声说,“阴瞳术反噬,再晚一刻,神魂就散了。”
她说完,取出三根银针,封住郭姝膻中、神庭、百会三穴。动作干净利落,指尖稳得不像在发抖。
常丙辉撕下内袍,裹住郭箫辰肩膀。布料刚贴皮肤,立刻结冰。他又脱下外氅,强行披在他身上。
“你他妈别死。”常丙辉低吼,“老子刚杀穿北疆三营,你要是现在咽气,我踹你坟都嫌冷。”
郭箫辰没笑。他只是抬手,抓住秦梦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镜子……”他声音沙哑,“刚才……我眼角……有疤……你看见了吗?”
秦梦摇头:“我没看见。但你信它吗?”
郭箫辰闭眼,睫毛上霜粒簌簌落下。
“我不知道……”他喃喃,“我连自己是谁……都快不信了。”
风雪更大了。
王君寒走到潭边,低头看着浮在水中的护心镜。他抬起手,符杖轻点镜面。镜光一闪,映出郭箫辰的脸——苍白,满是血污,左眼角,那道疤清晰可见。
王君寒瞳孔微缩。
他没说话,只是将符杖插进冰里,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开始默念安魂咒。音节低沉,像从地底传来,四周游荡的磷火忽然安静下来,不再飘忽。
就在这时——
郭姝突然剧烈咳嗽。
一口黑血喷出,在雪地上炸开一朵暗红的花。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泛着幽绿,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人的魂。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郭箫辰脸上。
眼泪滑落,还没滴到地面,就冻成了冰珠。
“哥……”她声音极轻,却像刀子割进每个人耳朵里,“我不是你妹妹……”
全场骤静。
风雪仿佛也停了一瞬。
郭箫辰猛地抬头,眼神像要杀人。
“你说什么?”
郭姝没躲。她颤抖着抬手,解开发带。长发散落,露出额心——那里有一道暗红烙印,形如竖瞳,边缘扭曲,像被烙铁生生烫出来的。
“我是摄政王的女儿。”她说,声音越来越稳,“当年灾劫将至,国师断言‘上官家必有一劫’,他便寻贫民女婴调包……我被弃于北疆,你妹妹李甜姝……或许早已冻死在雪里……”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我恨……恨自己是棋子。更怕你知道真相后……不再是我哥……”
郭箫辰浑身僵住。
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孤尘剑嗡鸣震颤,剑身竟自动离鞘三寸,寒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常丙辉一把按住剑柄:“辰哥!”
王君寒闭眼,低声念咒。
秦梦死死盯着郭姝的烙印,眼神变了。
郭箫辰慢慢起身,膝盖还在打颤。他一步步走向郭姝,剑尖拖地,划出一道深痕。
“若你非我妹……”他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十二年……我算什么?我杀的人,流的血,烧的火……全他妈是个笑话?”
郭姝不退。
她反而跪了下来,额头触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愿死证清白。”她说,“只求你……别因我动摇信念。”
郭箫辰盯着她。盯着那道烙印。盯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
突然,他抬手,孤尘剑划过掌心。
毒血喷出,顺着剑槽流入剑身,发出“滋滋”轻响。他俯身,将剑尖抵在郭姝唇边。
“毒医之血,辨真假。”他说,“若你是伪,毒性入体,经脉即焚。若你无事……那就是真。”
郭姝张嘴,吞下那滴血。
一秒。
两秒。
她的脸开始发烫,皮肤泛红,额角冒汗,可没有异变。
常丙辉伸手探她脉搏,点头:“无毒抗,非傀非蛊。”
秦梦也松了口气,却仍皱眉:“可她额心烙印……确实是摄政王血脉印记,天下仅此一道。”
王君寒终于睁眼。
他拄杖起身,走到郭姝面前,双目翻白,阴瞳术全开。指尖点向她天灵盖。
“让我看你的识海。”
郭姝闭眼,承受。
刹那间——
众人眼前浮现幻象。
一个婴儿襁褓被轻轻抱起,换进另一只襁褓。李家女婴在雪中哭喊,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无声。而另一个女婴被送入王府地窖,锁在铁笼里,灌下黑色药汁,双眼泛起幽绿……
画面不断闪回:她幼时跪在雪地,被人抽打;她躲在墙角,偷听大人说“她是替身”;她第一次用阴瞳窥见人心,吓得呕吐不止……
突然,识海最深处,浮出一道血印。
——“李”字。
深嵌魂魄,与郭箫辰体内血脉印记同源!
王君寒收术,踉跄后退一步,嘴角溢血。
“她是李甜姝无疑。”他声音沙哑,“摄政王以秘法抹去胎记,伪造身世,只为独控阴瞳之力。他需要一个能用阴瞳的人,又怕她觉醒记忆,所以调包,从小囚禁,灌药压制。”
郭箫辰脑中轰然一声。
所有怀疑,所有动摇,所有自我否定,全都崩塌。
他扑跪在地,一把抱住郭姝,头埋在她肩上,声音破碎:“对不起……哥信你……一直信你……我不该问……我不该怀疑……”
郭姝终于崩溃大哭。
她死死抱住他,指甲掐进他背上的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两人衣衫。
“哥……哥……”她一遍遍叫,声音嘶哑,“我好怕……我怕你知道我不是亲妹,就不要我了……我宁愿死在北疆……也不愿看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兄妹相拥于寒雪之中。
血泪交融。
常丙辉默默转过身,摘下冰弓,搭箭上弦,望向北方风雪。秦梦取出火折,点燃篝火。火焰跳跃,映着四张满是血污的脸。
火光中,郭箫辰拔出孤尘剑,剑尖划掌,鲜血滴落,融入雪中。
“纵天下负你,我不负。”他说,声音低沉却坚定,“此生护你周全,不死不休。”
常丙辉割腕,血滴入火:“水神殿在此,愿为先锋!”
王君寒以符引血,血珠滴入火焰:“鬼神殿主在此,百鬼为证!”
秦梦亦割指尖,血落火中:“我以秦氏血脉起誓——诛上官,清乾坤,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四人血融于火,火光冲天,照亮残垣断壁,宛如重生之祭。
就在这时——
秦梦拾起护心镜,轻拭镜面。
忽然,镜中郭箫辰左眼角疤痕一闪,浮现出半句古篆:
【角带刑,主替命】
众人色变。
王君寒喃喃:“替命之相……有人代你受过死劫……”
郭箫辰抚痕冷笑:“原来那晚火场……不是我死了,而是有人替我死了。”
风雪骤停。
天地寂静如死。
北方天际,紫光撕裂厚重云层,似有千军万马踏雪而来,蹄声隐隐可闻。
郭姝怀中玉佩微颤,与远方某物共鸣,发出低沉嗡鸣。
郭箫辰缓缓站起,抱紧妹妹,望向紫光方向,低声:“他们来了。”
孤尘剑出鞘半寸,寒光映血誓,映苍穹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