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紫光裂穹
紫光撕裂夜空,像一道烧红的铁条横贯天际。冰原静得能听见霜粒碎裂的轻响。
郭箫辰还跪着。膝盖压在冻土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一只手环着郭姝,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节泛白。篝火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在风里忽明忽暗,映着他脸上的血污和左眼角那道新出现的疤。
郭姝在他怀里动了动。
睫毛颤了一下,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瞳孔还是泛着幽绿,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
“哥……”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吐出的气带着一丝热,“我还活着?”
郭箫辰低头看她。她的头发被血和冰粘成一缕一缕,额心那道竖瞳烙印在火光下泛着暗红。他没说话,只是把外袍解下来,裹住她肩膀,又用手掌轻轻拨开她脸上结冰的发丝。
“嗯。”他说,“活着。”
他慢慢起身,骨头发出钝响。弯腰捡起孤尘剑时,剑柄上的寒意顺着掌心直窜进心口。归鞘的一声“咔”,像是给某个决定落了锁。
抬头望北。
紫光之下,黑影浮现。
马蹄声起初是远处的一阵闷雷,接着越来越近,踏得地面微微发颤。三百步外,一支军队从风雪尽头走来。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甲胄漆黑如墨,连马都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蹄下不扬雪,仿佛踩在虚空中。
常丙辉一步跨到前头,冰弓已搭上箭,箭尖凝出三寸寒霜,拉满如满月。
“三百步。”他眯眼盯着来路,声音压得极低,“黑甲重骑,无番无号。不是边军,也不是禁军编制。”
王君寒拄着符杖,站在侧翼。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出血,但他站得笔直。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空中,血珠悬浮,化作三十六道淡青符文,落地即燃,幽光浮动。
虚空中,镇魂傀一个接一个浮现。披着残破铠甲,眼窝里跳动着绿火,手持锈刀断矛,无声列阵于祭坛前方。
秦梦跪在郭姝身边,银针夹在指尖。她迅速封住郭姝膻中、神庭、百会、命门四穴,指尖微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察觉到了什么。
“阴瞳未稳。”她低声说,“经脉逆流还没完全压住。玉佩不能再靠近共鸣源,否则识海会炸。”
郭箫辰抱起郭姝,将她安置在断裂的石柱后头,背靠着冰冷岩壁。
“别怕。”他声音很轻,像哄孩子,“哥在这。”
郭姝抬手,抓住他衣角,指甲抠进布料里。
“我不走……”她喘着气,“我要看着你……赢。”
郭箫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向篝火,从灰烬里拾起那面护心镜。镜面已裂,蛛网般的裂痕贯穿中央,但仍能照出人影。
他盯着镜中自己。
苍白的脸,满是血污,左眼角那道细疤清晰可见——像被谁用刀轻轻划过,却深得入骨。
他伸手摸那道疤。
指尖刚触到皮肤,一阵刺痛猛地窜上来,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神经。
“替命……”他喃喃,“是你替我死了?”
话音未落,北方蹄声骤停。
天地一瞬间安静。
黑甲军止步百步之外,整支队伍如同铁铸,没有一人移动。马匹低垂着头,鼻息凝成白雾,却不散开。
中军缓缓分开。
一人走出。
玄袍广袖,身形修长,覆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双眼——幽光点点,如同鬼火。
他左手握着半块青玉佩。
玉色温润,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形状与郭姝怀中那半块严丝合合。
他踏上祭坛台阶。
一步。
玉佩轻鸣。
两步。
玉佩震颤。
三步。
郭姝猛然抱住头,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蜷缩起来,牙齿打颤,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秦梦立刻察觉:“经脉震荡!快切断共鸣!”
可已经迟了。
玄袍人抬起手,玉佩高举,与郭姝怀中之物遥遥相对。
嗡——
低沉的共鸣声响起,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人心深处炸开。
玄袍人开口。
声音低沉如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落在灵魂上。
“殿下,该回家了。”
郭姝双眼骤然翻白。
幽绿阴瞳暴起,七窍渗血,鼻腔、耳道、嘴角同时溢出黑血。她惨叫一声,仰面倒地,身体剧烈抽搐,手指扭曲如枯枝。
识海炸开——
画面闪现:深宫密室,烛火摇曳。两张婴儿床并排而立,襁褓中的两个女婴一模一样,眉心皆有一点红痣。
一道黑影走近,手持匕首,刀光一闪,划破其中一张襁褓。鲜血滴落,染红床单。
黑影将一块完整的玉佩一分为二,分别系于两婴颈间。
一人被抱走,送入王府地窖,锁进铁笼。
另一人被换进贵胄之家,成为李家嫡女。
地窖中,幼小的郭姝被人灌下黑色药汁,双眼泛起幽绿,惨叫不止。
而另一间屋内,真正的李甜姝在暖帐中熟睡,不知命运已被调换。
画面戛然而止。
郭箫辰怒吼一声,拔剑而出。
孤尘剑出鞘刹那,剑气横斩冰原,裂地十丈,冰雪炸飞如瀑,碎石如雨落下。剑锋直指玄袍人,寒光映紫,杀意冲天。
玄袍人不避不闪。
任剑气临身。
就在剑气触及他衣袍的瞬间,玉佩紫光一闪,竟将剑气化解于无形,如同泥牛入海。
他缓缓抬手,玉佩再次高举。
郭姝怀中的玉佩突然剧烈震动,从她衣襟里弹出,悬空漂浮,与玄袍人手中之物遥遥相对,发出低沉嗡鸣。
王君寒猛然变色,踉跄后退一步,嘴角溢血。
“不可能……”他声音发颤,“那是摄政王本尊!他竟用了‘孪生子炼命同源术’!”
常丙辉箭尖微颤,秦梦手中银针落地。
“什么意思?”郭箫辰声音低哑,眼神却死死盯着王君寒。
王君寒喘了口气,抹去嘴角血迹,语速极快:“以孪生血脉为引,共承一命。一人死,另一人活;一人伤,另一人痛。若此人真是摄政王之子,那他才是郭姝真正的兄长……而你——”他顿了顿,目光复杂,“不过是命格替代品。”
全场死寂。
风雪初歇,残月高悬,冰原如死。
郭箫辰僵立原地。
孤尘剑垂地,剑尖插入冻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怀中郭姝。
她正用尽力气摇头,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嘴唇开合,声音细若游丝:
“哥……我只认你一个兄长……他们给我的名字……我不想要……”
郭箫辰眼眶发红。
俯身将她紧紧抱住,额头抵住她额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我知道……哥知道……你永远是我妹妹。”
话音未落,西方天际再闪紫光!
比先前更炽烈,更霸道,撕开云层,照亮半边夜空。
风雪骤起,大地震动。
一支新军破雾而来,马蹄踏雪,轰鸣如雷。
军旗猎猎,上书三个大字——“忘川令”!
最前方,一人黑袍覆面,仅露一双寒星般的眼眸,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缠绕冥火,所过之处,冰雪自燃。
正是夜辰。
他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郭箫辰身上。
微微颔首。
未发一言。
却胜过千言万语。
郭箫辰缓缓起身,抱紧郭姝,迎风而立,孤尘剑横于胸前。寒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玄袍人,又望向夜辰大军,低声如语:
“那就让这乾坤……重新洗一次。”
忽然——
地上护心镜碎片无风自动。
一片片缓缓浮空,彼此拼合,竟短暂复原镜面。
镜中映出两人倒影:郭箫辰与郭姝。
但下一瞬,影像扭曲。
郭姝的身影淡去,只剩郭箫辰一人。
而其左眼角那道疤痕,竟如活物般蔓延,化作一道猩红血线,自眼角直贯眉心,形如竖瞳!
镜面随即“砰”然炸裂。
碎片四散落地,映着残月与紫光,宛如星辰陨落。
郭箫辰毫无察觉。
只是将妹妹护在身后,望向即将到来的风暴,眼神冷如万年寒冰。
玄袍人缓缓抬手,摘下青铜面具。
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眉心一点红痣,与郭姝额心烙印位置相同。
他看着郭箫辰,声音依旧平静:
“你护不住她。命同源,血同根。她生,我活;她死,我亡。你要杀我,先问她愿不愿陪你一起死。”
郭箫辰不语。
只是握紧了孤尘剑。
剑身嗡鸣,毒血自掌心渗出,顺着剑槽流入剑身,发出“滋滋”轻响。
常丙辉搭箭上弦,冰箭凝成三棱,箭尖对准玄袍人心口。
王君寒双手结印,符文浮空,镇魂傀齐步向前,绿火跃动。
秦梦取出火折,点燃郭姝身周三十六根安魂香,烟雾缭绕,形成一道屏障。
夜辰大军逼近,马蹄声如雷。
“忘川令”旗帜在风中狂舞。
玄袍人冷笑一声,重新戴上面具,抬手召回玉佩。
黑甲军缓缓后撤,隐入风雪深处,如同从未出现。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
“我们还会再见。”
郭箫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风雪彻底吞没那支黑甲军的影子。
他低头看郭姝。
她已昏睡,呼吸微弱,但额头不再冒汗,阴瞳也已闭合。
他轻轻将她抱起,转身走向夜辰大军。
夜辰策马上前,目光落在他左眼角那道疤痕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替命之相已显。”他声音低沉,“反噬将至。”
郭箫辰抬头看他,眼神平静:“那就让它来。”
夜辰沉默片刻,抬手示意大军列阵。
“回营。”他说,“这一战,才刚开始。”
大军调转方向,踏雪而行。
郭箫辰抱着郭姝,走在最前。
风雪再起。
护心镜碎片散落冰原,其中一片映出郭箫辰的倒影——
左眼角血线隐隐跳动,如同活物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