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断剑鸣
天还没亮。
风停了,雪也停了。冰原像是被谁按下了静止的按钮,连呼吸都凝在半空。祭坛裂开的大口子边缘结着一层薄霜,像死人嘴唇上干涸的血。郭箫辰就躺在那裂缝边上,脸朝天,眼睛闭着,鼻尖一点白霜,唇色发青,几乎和雪一个颜色。
没人敢碰他。
郭姝跪在他身侧,膝盖压进碎冰里,手一直没松开那半截断剑。剑刃插在雪中,她就攥着露出的部分,指腹被锋口割破,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他胸口,混着之前咳出的黑血,在衣襟上结成一片暗红的硬壳。
她盯着他的脸。
五岁那年,她被人贩子拖走时,他也这样躺着——后脑磕在石阶上,满脸是血,却还伸手去够她。那人一脚踩在他手上,骨头响了一声,他都没叫。只吼了一句:“不准碰她!”
现在换她守着他。
“哥……”她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要带我回家的。”
没人应。
护心镜的残片浮在半空,没落下来。碎片拼不成整面,但映出的东西清清楚楚:天边紫气翻涌,一面金线绣血的令旗缓缓升起,上头两个字——“上官”。
大军未动,杀机已至。
夜辰站在三步外的冰棱上,黑袍覆面,只露一双眼睛。那双眼像两颗冻透的星子,不带温度地扫过全场。他低头看着断剑,又看向郭箫辰的脸,终于开口:
“孤尘认主,断亦不弃。”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寒风的余响。
“剑未死,主将亡。若不想它彻底沉寂,唯有一法。”
郭姝猛地抬头:“什么法?”
夜辰没看她,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上。
“以亲缘之血重燃剑魂。逆行《毒源经》,引血入脉,激发生机。”
郭姝立刻抬手,手腕一翻,短刃出袖,抵上自己脉门。
“用我的血。”
刀锋压进皮肉,血珠渗出来。
秦梦冲上来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断。
“你疯了?”
郭姝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刚断命链,五脏都被反噬烧烂了,你现在往他身体里灌血,不是救他,是逼他爆体!”秦梦眼眶通红,声音发抖,“你知道强行输血会耗多少精元?你要是死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恨自己!”
“那你就看着他死?”郭姝盯着她,眼泪滚下来,却不擦,“我是他妹妹。我比你更懂他的痛。”
“你也只是个孩子!”秦梦吼回去,“你以为只有你能为他拼命?我嫁给他那天就发过誓——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可我不准你用命换他一口气!”
两人对峙着,一个抓着手腕不让割,一个握着刀不肯松。血从郭姝腕上流到秦梦指缝,再滴到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孔。
常丙辉站在旁边,拳头捏得咔咔响。他想上前,又不敢动。他知道这一刀下去意味着什么。可他也知道,如果郭箫辰真就这么死了,整个二十四殿都会塌。
王君寒拄着拐,一步一步挪过来。他老了,气息弱得像随时会断,可脚步稳得吓人。
他盯着夜辰,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明知她是祭品之躯,还让她献血?”
夜辰终于侧目。
“我知。”
“二十年前‘容器计划’启动时就定下铁律。”王君寒喘了口气,嘴角溢出血丝,“活祭之血一旦离体,必触发反噬诅咒——血走魂随,命归天地。她不是输血,是献祭!”
空气一下子冷了几分。
常丙辉瞳孔一缩,猛地转向夜辰:“你说什么?”
夜辰不动:“我知道后果。”
“那你告诉我——”常丙辉一步跨到他面前,声音炸开,“你是他师父,也如我父辈!可你现在做的事,和那些吃人血馒头的权贵有什么区别?拿亲人的命去填你的局?”
夜辰沉默。
“若我不做选择,”他缓缓开口,“明日天下将无正义之火。”
“那你告诉我!”常丙辉逼近一步,几乎鼻尖对着鼻尖,“若他醒来发现妹妹死了,他还配执这孤尘剑吗?他还能算是郭箫辰吗?”
夜辰不答。
风刮过残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秦梦趁着两人对峙的空档,手指疾点,银针无声刺入郭姝肩井、曲池、神门三穴。这是“千蝶拂穴手”的封脉之技,能暂时锁住气血运行。
郭姝身体一僵,短刃差点脱手。
“对不起。”秦梦咬牙,“我不能让你死。”
郭姝没看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封住的手腕,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
血光一闪,三处被封穴位同时震颤,竟自行解开。阴瞳术——以魂破穴,逆经三寸。
秦梦脸色大变:“你……”
郭姝再不犹豫,反手一刀划下。
血喷出来,直落在断剑之上。
刹那间,剑身嗡鸣,金纹自裂痕深处蠕动而出,像活物般吸吮鲜血。剑刃微微震颤,竟开始发烫。
郭姝脸色瞬间苍白,却还在笑。
“哥……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又割了一刀,血流更急。
王君寒怒吼:“住手!她是祭品,不能献祭!”
他扑过去,拐杖砸向地面,一道符文冲天而起,欲夺断剑。
可就在符文触碰到剑身的瞬间,一股无形之力猛然炸开,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他在空中喷出一口血,重重摔在冰面上,拐杖断成两截。
“师父!”郭姝回头喊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却没停下。
血不停流,断剑不停吸。
忽然——
郭箫辰的指尖,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颤,像是风吹落叶。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紧接着,断剑剧烈震颤,嗡鸣声越来越响,竟自行从雪地中拔起,浮空而起,悬在半空,剑尖直指郭箫辰。
所有人屏息。
下一秒,断剑如电,猛然刺入郭箫辰掌心!
“噗!”
血花炸开,红得刺眼。剑刃没入半寸,竟与血肉相融,不再拔出。掌心血肉翻卷,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光冲天,如一朵红莲在冰原绽放,十丈之内,积雪尽融,露出底下漆黑的大地。
护心镜残片突然剧烈震动,所有碎片自动拼合,浮空旋转,映出天际景象——紫气翻涌,上官令旗高悬。
可镜面忽地扭曲,画面一变。
一道虚影浮现。
黑衣束发,手持完整孤尘剑,面容与郭箫辰一模一样,眼神却冰冷如霜。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望着镜外世界,嘴唇微动。
无声,却有音直接钻入众人识海:
“容器……醒。”
镜面随即崩裂,碎片如雨坠落,叮叮当当砸在冰面上。
而郭箫辰——
左手紧握断剑,掌心血肉已与剑身融为一体,仿佛那剑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左眼角,那道血线竖瞳缓缓睁开。
不再是半开,而是完全竖立,幽光流转,像是从地狱深处点燃的一盏灯。
他猛然睁眼。
双眸漆黑如渊,不见瞳仁,也不见光。
嘴唇微启,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滞涩感,一字一句:
“我回来了。”
秦梦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这不是他的声音……”
常丙辉瞬间凝出冰刃,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郭箫辰?是你吗?”
没有回答。
那人缓缓坐起,动作僵硬,像是刚学会如何控制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掌心血肉翻卷,却无痛感。他动了动手指,断剑随之轻颤。
然后,他抬头。
目光扫过众人——秦梦、常丙辉、王君寒、夜辰。
最后,落在郭姝脸上。
郭姝还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不住,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他,嘴唇颤抖:“哥……你醒了?”
那人看着她,嘴角缓缓扬起。
不是笑。
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回来了。”
郭姝一愣。
不对。
不是“我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一字之差,意味全变。
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常丙辉低吼:“王君寒!他是不是郭箫辰?”
王君寒撑着断拐勉强站起,脸色灰败,盯着郭箫辰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终于开口,声音发颤:
“容器醒了……但里面是谁?”
夜辰缓缓走下冰棱,黑袍拂雪,停在郭箫辰面前。
两人对视。
良久,夜辰开口:“你不是他。”
那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感受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肌理。
然后,他笑了。
“我是他。”他低声说,“也不全是。他是壳,我是根。他是血,我是命。他走了太久,忘了自己是谁。”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天际紫气中的“上官”令旗。
“但他们来了。”他说,“该收账了。”
秦梦猛地爬起来,冲到郭箫辰面前,一把抓住他肩膀:“郭箫辰!看着我!你是谁?”
那人低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湖底沉石被搅动。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脸颊。
动作轻柔,却让秦梦浑身发冷。
“你是梦。”他说,“我记得你的手,总在我发烧时摸我额头。我记得你哭的样子,像下雨。”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低了几分:“我也记得你说过,宁愿死也不愿我变成另一个人。”
秦梦眼眶一热,泪水涌出。
“那你现在是谁?”
那人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冰冷。
“我是回来的人。”他说,“也是该执剑的人。”
他缓缓站起,断剑随之一振,掌心血光流转,竟开始自我修复,裂痕一点点弥合。
常丙辉挡在秦梦身前,冰刃直指其胸:“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动手。”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轻轻抬手。
常丙辉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出去,砸进冰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王君寒咬破手指,就要画符。
夜辰抬手制止。
“别试了。”夜辰看着那人,“他现在比你强。”
那人一步步走向祭坛边缘,低头看着脚下裂开的大地。
“这地方……”他低声说,“埋过很多人。”
他忽然抬头,望向北方。
紫气翻涌,大军未动,却已有千军万马的压迫感压境而来。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喃喃,“等‘容器’醒来。”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断剑垂在身侧,血光映照他半边脸。
“我不是郭箫辰。”他说,“至少现在不是。但他没死,只是沉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替他活着,替他斩尽奸佞,替他完成未尽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郭姝。
“至于你……”他轻声说,“你不是他妹妹。但你愿意为他死,这就够了。”
郭姝怔住。
那人最后看了一眼护心镜残片,碎片中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漆黑双眸,血线竖瞳,嘴角微扬。
他低声说:
“这一世,换我来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