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血纹融契
晨光没来。
天是灰的,冻在冰原上,像一块蒙了血污的旧布。雾从地底渗出,裹着铁锈味和腐骨的气息,在祭坛四周盘旋不去。昨夜那场恶战留下的痕迹全没化——断碑斜插在裂开的符文阵里,冰面染着大片黑红相间的血迹,有些地方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仿佛大地也喘着粗气。
郭箫辰跪在阵心。
他没倒下,只是双膝陷进半凝的血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桩。左脸那道旧疤裂开了,细细一条缝,不断往外渗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胸前积成一小滩。暗金命纹从伤口边缘爬出来,贴着皮肉游走,像有生命似的,一寸寸往脖颈、肩头蔓延。
秦梦跪在他身后,手指颤抖着捻起最后一根银针。
她指尖全是血,自己的,也有他的。银针扎进他背部命门附近的穴位时,针尾猛地一颤,泛起一层乌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了。她咬牙压住反冲之力,可指腹还是“啪”地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滚落,砸在他背上,混进那些蜿蜒的命纹里,发出轻微的“滋”声。
常丙辉站在三步外,左手按着肩头刚崩裂的伤口。他想上前,脚动了动,又停住。刚才那一下太突然——郭箫辰睁眼的瞬间,瞳孔全黑,断剑自行浮起,青焰燃得刺骨寒。那一剑不是试探,是杀意。
“兄弟……”常丙辉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哑了,“你醒醒。”
没人应他。
王君寒盘坐在裂开的符文边缘,掌心血痕未干。他正用指尖蘸血,在冰面上画一道残缺的阴符。每画一笔,眉心就抽搐一次。符成刹那,地面纹路微亮,映出两个模糊人影——一前一后,靠得太近,轮廓几乎重叠。下一瞬,阴符炸裂,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三日内。”他抬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命轨要断了。”
高崖之上,夜辰立着。
黑袍猎猎,不动如石。他掌心托着那枚裂开的玉佩,里面缠绕的黑发缓缓蠕动,像活物在呼吸。他望着阵心那个跪着的身影,目光沉得能压碎霜雪。没说话,也没动。
风忽然停了。
郭箫辰的身体猛地一抖。
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低语,像是从深渊底下爬出来的:“容器……归位……时辰到了。”
秦梦心头一紧,立刻抬头:“箫辰?”
他没回头,但头缓缓转了过来,动作僵硬得像被线扯着。双眼全黑,没有瞳孔,没有光。嘴角一点点往上扯,笑得不像是人。
“秦梦?”他开口,声音分不清是谁的,“你等的是李辰吧。可惜……他快没了。”
常丙辉一步踏前:“放屁!你是郭箫辰!是你娘把你抱出火场,是我陪你喝第一碗马奶酒的人!”
那人影笑了,笑声干涩:“郭箫辰?那是活着的那个名字。我是什么?我在棺里睁眼三百次,听钟响三百回,每次他醒来,我就被重新钉进去一次……你们谁记得我?”
命纹骤然炽热,烫得他皮肤发红,衣料焦卷。他抱住头,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为什么是他活着?为什么是我被埋在下面?!为什么他有妹妹喊他哥?有女人为他熬药?有兄弟拍他肩膀?!我呢?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郭姝扑到他面前,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哥!”她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皮肉,“你是我的哥哥!你叫郭箫辰,你也叫李辰!你是那个在药铺外捡到护腕、听见我哭着喊‘哥’的人!你是那个在庵堂外淋雨、等秦梦开门的人!你不准变成别人!你不准忘了我!”
那人影盯着她,眼神忽然软了一瞬。
一滴泪从他全黑的眼眶里滑下来,混着黑血,在脸上划出一道污痕。
“甜姝……”他喃喃,“我想听你叫我哥……我想站在阳光下,让你给我擦擦脸上的血……可我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话音落,他又笑了,笑得阴冷:“不,我是——我是被埋了三百年的那个!这一世,终于轮到我走出来了!”
孤尘断剑猛地从他腰间飞出,悬在头顶,青焰暴涨,照亮整片祭坛。
秦梦脸色一白。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黄纸符上。符纸无火自燃,化作灰烬,她双手合十,猛地按向郭箫辰心口。
“情契符——镇!”
灰烬触体,炸开一团黑气。
那黑气如荆棘倒刺,顺着经脉反冲而上,直贯秦梦心脉。她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整个人向后栽倒,却还死死盯着他,嘶声喊:“回来!你是我的夫君!是郭箫辰!你不准丢下我!”
郭箫辰浑身剧震。
断剑青焰一滞。
他眼中的黑退了一瞬,露出一丝清明。他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伸手想去碰她,可指尖还没碰到,那黑气又涌回来,将他意识彻底吞没。
“呵……”他冷笑,“爱?你们用爱绑我?三百次轮回,每一次都是这样,用‘情’锁我,用‘义’困我,让我心软,让我犹豫……可你们想过我吗?!”
郭姝疯了似的扑上去,一把抓住他手腕。
“阴瞳术——开!”
她双瞳化作幽蓝,直视郭箫辰识海。
刹那间,她看到了。
两道身影背对而立,中间隔着一道裂开的命轨。一道是郭箫辰,穿着孤尘殿主的黑袍,背影熟悉得让她心碎;另一道是个苍白少年,赤足,满身铁链,身上全是旧伤疤,正缓缓转身。
两人越靠越近,轮廓开始重叠,像两张皮要被强行缝在一起。
“不——!”郭姝尖叫,“他们在合!再这样下去,谁都不是谁了!他们会变成一个东西!一个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生也不是死的东西!”
常丙辉拔刀。
水刃凝结,寒气四溢。他死死盯着郭箫辰,声音发狠:“你要是还认得我,就给我停下!你要真成了那玩意儿,我现在就劈了你!别逼我动手!”
郭箫辰缓缓抬头。
断剑横在身前,青焰吞吐。
他盯着常丙辉,眼神空洞,忽然低语:“南境水寨……那晚火光冲天……你屠了我村,杀了我娘,还把我绑在船头,看着她烧死……你还我命来!”
常丙辉瞳孔一缩:“你他妈胡说什么?!那天我才是被绑在船头的人!是你师父夜辰把我救下来的!我们是兄弟!”
“兄弟?”郭箫辰嘴角一扯,“我没有兄弟。我只有恨。”
话音未落,他暴起!
断剑横斩,青焰撕裂空气。常丙辉举刀格挡,水刃炸裂,整个人被震退数步,肩头伤口崩开,鲜血喷出。
“我不伤你!”常丙辉怒吼,“你醒醒!你看看我!你闻闻这血味!是不是和你喝过的马奶酒一个味?!”
郭箫辰一顿。
剑势微滞。
他低头看自己沾血的手,又抬头看常丙辉,嘴唇动了动,喃喃:“兄弟……?”
可命纹猛地一跳,黑气灌脑,他双目再黑,怒吼一声,断剑直刺咽喉!
常丙辉侧身避过,刀柄狠狠砸在他后颈。郭箫辰扑倒在地,常丙辉一脚踩住他背,膝盖压他后腰,刀尖抵住他脖颈,声音发抖:“你若不是我兄弟,我现在就杀了你!你给我记住——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你要是忘了,我第一个不认你!”
郭箫辰在地上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忽然,一道血掌拍地。
轰!
阴符炸裂,黑影被硬生生从他体内逼出,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撞进冰壁,瞬间消散。
王君寒跪在三步外,掌心血肉模糊,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三息断神……”他喘着气,“只能断三息……”
三息。
郭箫辰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是清的。
他看清了。
秦梦昏厥在地,七窍带血;郭姝跪在一旁,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常丙辉按刀压他于地,眼里全是痛;王君寒跪坐血冰,掌心血流不止。
他浑身一颤,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抱住郭姝,额头抵着她肩膀,泪水决堤。
“别让我变成怪物……”他声音破碎,“我不想忘了你们……我不想杀了你们……我不想……再也听不见你叫我哥……”
郭姝死死搂住他,指甲掐进他后背:“哥!我在!我一直都在!你不准丢下我!你不准变成别人!”
“我不走……”他哽咽,“我不走……我记住你们了……我记住你们的脸,记住你们的声音,记住你们的血味……我不准那个东西拿走这些……”
常丙辉缓缓收刀,单膝跪地,手搭他肩上:“兄弟,我在。”
秦梦在昏迷中轻轻动了下手指。
风忽然一静。
高崖之上,夜辰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如鬼魅般掠至阵心,黑袍翻飞,手中玉佩掷出,直奔郭箫辰眉心。
玉佩未至,那缕缠绕的黑发已如蛇般舞动,直冲他额头。
刹那间,命纹轰鸣响应,郭箫辰手腕皮肤“啪”地崩裂,一道完整图腾浮现——双环交叠,中央篆“锁魂归契”四字,纹路以血脉为引,竟与玉佩黑发同源。
夜辰声音低沉:“此契以亲族血脉为祭,封你二人于一体。一人为器,一人为魂,三百轮回,终须归位。”
郭姝抬头,声音发抖:“所以……必须有人消失?”
夜辰未答,只道:“天命如此。”
郭箫辰缓缓松开妹妹,抹去脸上泪痕。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封印图腾,又看掌心嵌着的断剑,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悲笑,就是笑。
他咬破舌尖,毒血逆行经脉,引命纹入心。剧痛如万针穿脑,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往下淌,可他一声不吭。
他抓起断剑,狠狠嵌入左手掌心,以剑为刀,沿着掌纹,一笔一划,刻下六字:
**我命由我不由天。**
血染剑刃,青焰再燃。
命纹不再肆虐,反而温顺缠绕手臂,与他共生。他缓缓抬头,左眼旧疤愈合,竖瞳消失,唯有一缕黑发自额角垂落,随风轻扬。
他环视众人。
秦梦昏睡未醒,郭姝含泪凝望,常丙辉按刀戒备,王君寒拄杖喘息,夜辰默然无言。
他轻声说:“我记住你们了……这次,换我护你们。”
玉佩中,一缕黑发悄然断裂,随风飘向深渊裂缝。
风止。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是回应,又像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