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命火焚心
风停了。
不是渐缓,是骤然止息。前一秒还呼啸如鬼哭的北风,下一瞬就消失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天地间静得可怕,连冰层下细微的裂响都清晰可闻。
祭坛上覆了一层薄霜,像是给昨夜那场生死搏杀盖了块白布。血迹被冻住,在符文裂痕里凝成暗红脉络,一跳一跳地,仿佛还活着。断碑斜插在阵心,剑痕未愈,裂口处渗出丝丝黑气,又被寒气压回地下。
郭箫辰盘坐在阵心。
左掌紧握孤尘断剑,剑刃已没入皮肉,与掌心血脉相连。命纹从伤口爬出,贴着皮肤游走,像有生命的藤蔓,一寸寸缠绕手臂、肩颈,直至锁骨下方。每一次脉动,都引得他肌肉轻颤,额角冷汗混着干涸的血痕滑落。
他闭着眼。
呼吸极浅,胸口几乎不动。可体内却如沸水翻腾——毒血逆行经脉,命纹灼烧脏腑,识海深处,一场无人得见的厮杀正撕扯着他最后的意识。
他的身体静止如塑像,灵魂却已坠入深渊。
灰白虚空。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的死寂。中央悬着一道裂开的命轨,像被巨力生生扯断的锁链。两侧立着两道背影:一道穿着孤尘殿主的黑袍,身形熟悉;另一道赤足,满身铁链,皮肤苍白如纸,正缓缓转身。
郭箫辰站在虚空之中,看着那两个即将重叠的身影。
他知道这是哪里。
识海深处,命运回廊。
他还没来得及迈步,虚空忽然炸裂。
一道金光自虚无中踏出,落地无声。来人披着古旧金袍,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燃烧如熔金,映照出三百轮回的血火。
“逆命者。”声音如钟鸣,震荡虚空,“汝窃吾躯,占吾位,压吾魂三百轮回,今日当归!”
郭箫辰抬头,喉咙发干:“你是谁?”
“我是你该死的起点。”金袍身影一指点来。
指尖未至,识海轰然崩塌。
火光冲天。
他看见自己家的小院在燃烧,屋梁倒塌,母亲被压在下面,一只手伸出来,死死攥着一块玉佩。
“辰儿……逃……”她嘶喊,声音被浓烟吞没。
他抱着妹妹往外冲,可门刚打开,黑衣人就围了上来。刀光一闪,妹妹在他怀里软倒,小小的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他跪在地上,抱着她哭,哭到喉咙出血。
下一瞬——
火再起,人再死。
他冲出去,拼死护住妹妹,却被一刀穿心。
重置。
他提前藏好妹妹,独自引开敌人,却被乱箭射死在巷口。
再重置。
他带着妹妹躲进地窖,可地窖被火封死,两人窒息而亡。
一次又一次,一百次,三百次。
每一次,他都拼尽全力,可结局从未改变。亲人死在他眼前,他救不了任何人。
金袍身影立于火海之外,冷笑:“你看,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存在的意义,只是让我归来。”
郭箫辰跪在灰烬中,双手插进泥土,指甲断裂,血流不止。
“我不信……”他低吼,“我不认命……”
“你不信?”金袍身影逼近,“你不认?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活着?你凭什么反抗?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是‘人’?你不过是我残魂所化的一缕执念,是轮回中不该存在的错漏!”
郭箫辰猛地抬头:“那又如何?我活了,我记了,我痛了,我爱了——这就够了!”
“够了?”金袍身影大笑,“那就让你看看,你所爱之人,是如何因你而死的。”
虚空再变。
南境水寨,火光冲天。
常丙辉被绑在船头,脸上全是血,嘴里还骂着:“郭箫辰!你他妈别管我!快走!”
敌将狞笑着点燃火油,火焰瞬间吞噬船头。
郭箫辰怒吼,提剑杀入敌群,一刀斩下敌将首级。他冲向火船,想救人,却被暗箭射穿心口。
常丙辉挣脱绳索,扑过来抱他,两人一同坠入火海。
画面重置。
他提前埋伏,烧了敌军火药库,救下全村。可常丙辉仍死于流矢,倒在岸边,手里还攥着半块马奶酒的饼。
再重置。
他设下陷阱,全歼敌军。可常丙辉为护几个孩童,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临死前还朝他笑:“兄弟……值了。”
郭箫辰跪在尸体旁,拳头砸地,地面裂开。
金袍身影在他耳边低语:“你每一次反抗,只会让悲剧更惨烈。你活着,便是灾厄之源。”
忘川畔,小屋前。
秦梦穿着嫁衣,站在门口等他。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笑着,抬手理了理鬓角的花。
他奔过去,一把抱住她。
下一瞬,她七窍流血,软倒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跑遍天下,求医问药,终于找到解药。她服下,含笑看着他,然后闭眼。
重置。
她难产而死,孩子也没保住。
再重置。
她被刺客毒杀,死前只来得及说一句:“等你回家。”
百次轮回,千次重演。
她总是在最幸福的那一刻死去。
郭箫辰抱着她的尸体,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百年。
金袍身影轻声道:“你所爱之人,因你而死。你不该存在。”
尸山血海。
所有亲人堆叠成山,郭箫辰立于尸巅,手持孤尘剑,天下大乱,妖魔横行。他怒斩天门,却被天雷劈中,识海炸裂。
金袍身影现身身后,伸手按上他后脑:“你已试过三百次。每一次,你都失败。这一次,让我来。”
郭箫辰低头。
命纹从四肢蔓延至头顶,皮肤泛出青金光泽。他眼中神采一点一点熄灭,识海中那道黑袍身影开始消散。
他要被抹除了。
他不再是郭箫辰。
他不再是李辰。
他将彻底消失。
祭坛外,冰面微颤。
郭姝猛然睁眼,阴瞳术全开,识海异变尽收眼底。
她看见了。
她看见哥哥跪在尸山之上,命纹爬满全身,眼神空洞,正在消散。
“不——!”她嘶吼,声音沙哑。
王君寒伸手欲拦:“不可!引魂入梦,损寿折魂,你撑不住!”
“他是我哥!”郭姝咬破手指,鲜血滴落冰面,画出一道残缺的引魂符,“我不能看他消失!我不能!”
王君寒沉默。
他知道这术的代价——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强行闯入他人识海,若桥断,魂碎。
可他没再拦。
郭姝指尖不停,血不断滴落。符成刹那,她割开掌心,整只手按入符中。
鲜血蒸腾,化作一缕青烟,冲天而起。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整个人向后栽倒。
王君寒接住她,探她脉搏——极弱,如风中残烛。
“丫头……”他低声,“别死啊……”
尸山血海中,一道青光破空而至。
郭姝的灵魂冲入识海,跌跌撞撞奔向那具即将消散的身影。
“哥!”她扑上去,死死抱住他,“醒醒!你醒醒!”
郭箫辰没有反应。
“我是你的妹妹!李甜姝!是你娘在火场里死死护住的人!是你在药铺外听见我哭着喊‘哥’的人!是你在庵堂外淋雨等秦梦开门时,心里想着‘家里还有个妹妹’的人!”
她嘶喊,眼泪混着血流下。
“你不准变成别人!你不准忘了我!你不准死!”
郭箫辰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记得吗?”她抓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她,“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要带我回家!你说你要给我做好吃的!你说你要教我用剑!你说你要看着我嫁人!你说你要当我的娘家人!你说话不算数吗?!”
郭箫辰的眼皮动了动。
“哥……”她声音颤抖,“我是你的甜姝……我是你的妹妹……你回来……求你回来……”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她脸颊,轻轻擦去血泪。
“甜姝……”他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袍身影怒吼:“滚开!你们都是幻象!是阻碍天命的尘埃!”
一掌拍出,青光炸裂。
郭姝惨叫一声,灵魂被震飞,几乎溃散。
可就在她即将消散的刹那——
一声极轻的低语,从现实飘入识海。
“等你回家……”
那声音如风铃轻响,柔得像春日第一缕风。
一道银白柔光,自虚空裂隙中透出,穿透血雾,照在郭箫辰心口。
他浑身一震。
柔光扩散,映出药铺初遇、共研毒经、庵堂成婚的画面。秦梦笑着递给他一碗药,说:“苦,但对你好。”他皱眉喝下,她替他擦嘴角。
他看见她在灯下为他补衣,看见她为他熬药守夜,看见她在他昏迷时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
“等你回家……”那声音再次响起。
郭箫辰猛地抬头。
“秦梦……”
他挣扎着站起,命纹在体内翻腾,毒血如沸。
他知道,那是她在昏迷中无意识的呢喃。
可正是这一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锁。
他低头,看向掌心。
牙根处,藏着一枚毒囊——《毒源经》秘制“焚心散”,师父夜辰所授,曾言“非绝境不用”。
他笑了。
然后——咬碎。
剧痛如万针穿脑,毒血逆行经脉,命纹由暗红转为炽青,疯狂暴动。
他怒吼,声震虚空:
“我非容器!我不是你的躯壳!我不是轮回的奴隶!”
他一步步走向金袍身影,每一步都踏碎虚空。
“我是李辰!是郭箫辰!是我自己!”
青焰自心口炸开,倒卷识海,如江河决堤。
金袍身影怒吼后退:“你不过是我遗落的一缕执念!”
郭箫辰一拳轰出,直击其胸:
“那这一缕执念,今日焚了你!”
命纹全面引爆。
青焰如火海,席卷整个识海。金袍破碎,露出其下腐烂的躯体——竟是与郭箫辰同貌的苍白少年,满脸怨毒。
青焰灼其神魂,裂痕自额头蔓延至胸膛。
郭箫辰步步逼近,每一拳都砸在对方心口:
“你说我篡位?可若你真是正统,为何惧我?为何藏?为何三百次轮回,都不敢让我清醒?”
“因为你怕我!怕我记住他们!怕我爱他们!怕我宁愿死也不愿成为你!”
“我不归位!我不归顺!我不归你!”
“我——是——我!”
最后一拳,轰在对方眉心。
识海崩塌。
祭坛上,郭箫辰浑身剧震,一口黑血喷出,溅在冰面,蒸腾起白雾。
命纹由炽青转为温润青金,缓缓沉入皮肉,不再躁动。
他缓缓睁眼。
双目清明,唯瞳底泛着一丝青焰余光,如星火未熄。
断剑自他掌心缓缓升起,嗡鸣不止,剑尖直指北方,微微颤动,似在感应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伤痕仍在,可断剑已与血脉相连,如臂指使。
他抬头,望向高崖。
夜辰立于其上,手中玉佩彻底碎裂,黑发飘散如灰。
他望着祭坛方向,轻叹一声:
“逆命者,终将焚身。”
王君寒拄杖而立,忽然眉心一跳,低声:“地底紫气……又动了。”
常丙辉握紧刀柄,望向北方,声音沙哑:“兄弟,你撑住了?”
护心镜残片静静躺在冰面,映出万里之外一座荒山。
山顶矗立一座石像,与郭箫辰容貌完全相同。石像双眼紧闭,忽而眼皮轻颤,缓缓睁开——
眸中无瞳,唯两团幽蓝火焰燃起。
镜面映照至此,倏然结冰,裂开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