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残阵归心

风停了,光来了。

四个人坐在血冰上,谁也没动。晨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灰白的雪原被染出一层薄金,像是给大地披了件旧战袍。远处山道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但没人回头看。

郭箫辰还跪着。

他低着头,左手撑在冰面上,掌心那块嵌进皮肉的断剑碎片正隐隐发烫。焦黑的“归”字像活了一样,在他掌纹里一跳一跳,和地底传来的钟鸣完全同步——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急。

他闭着眼,识海里还在烧。

青焰蜷在角落,只剩豆大一点火苗,却死死咬着不灭。紫影站在高处,白衣胜雪,面容模糊,嘴角挂着冷笑。“你逃不掉。”他说,“三十九次轮回,三百条命链,你挣开一条,还有三百条等着你。你走乾位祭坛,不过是按我写的路走。”

郭箫辰没回应。

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左眼。血线竖瞳还在,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横在瞳孔中央。可右眼是清的,映着天光,也映着秦梦的脸。

秦梦就坐在他斜前方,离他不过三步远。

她没说话,可眼神一直没离开过他。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她想伸手,想碰他手腕,想确认他还活着、还是他。可她不敢。上次他笑得那么邪,嘴里说着“我回来了”,可那不是他的声音。

她咬住下唇,终于还是把手缩了回去。

郭姝盘腿坐着,双目微阖。她刚才用阴瞳术扫过自己血脉,发现心口附近泛起一丝极淡的紫纹,像蛛网缠进血管。她立刻收了术法,可心跳快得压不住。

那是反噬。

她知道。用了阴瞳术去窥命轨的人,早晚会被命轨反咬一口。但她不在乎。只要能看清哥哥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她宁愿瞎。

常丙辉站了起来。

他一直盯着北面山道。黑甲军已经列阵半山腰,铁盔铁甲,鸦雀无声。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可杀气压得雪都结了霜。他握紧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要打就来。”他低声说,“躲什么躲。”

就在这时——

地底钟声变了。

原本缓慢沉重的“咚、咚、咚”,忽然加快,三声连击,像催命鼓点砸进人心里。

郭箫辰猛地睁眼。

左瞳血线未褪,右眼却亮得吓人。他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像是骨头缝里还卡着冰渣。他一站直,断剑碎片就在掌心轻颤,发出一声低吟,像是剑在认主。

三人同时抬头,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他没看他们,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要走乾位祭坛。”

秦梦“唰”地站起,一步跨到他面前。

“不行!”她声音发抖,“你刚醒!你体内的紫气还没清干净!你要是再踏进那地方,它会立刻把你吞了!”

郭箫辰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她心口。

那里有一道疤。旧的,弯的,藏在衣领下面。是他当年替她挡下毒刀留下的。

他记得那天。

暴雨,破庙,她浑身发烫,躺在他怀里喊冷。他抱着她,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一边逆行《毒源经》,一边用嘴给她渡药。她醒来第一句是:“你嘴唇都烂了。”

他当时说:“不疼。你活着,就不疼。”

现在,他的手指就停在那道疤上。

然后他说:“那就……再用这疤,把我唤回来。”

秦梦浑身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眼泪先滚了下来。一滴,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她没再拦他。

她退后一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把呜咽咽了回去。

郭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哭,可眼眶红得厉害。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逼出来,在掌心画了道符。幽蓝的光在她手上跳动,像鬼火。

“阴瞳符。”她说,“能护你识海一线清明。”

郭箫辰看着她。

他迟疑了一下。

郭姝抬头,直视他眼睛:“我随你去。这一世,我不再躲在背后。”

她的声音很轻,可字字都像钉子,扎进人心。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暗处递消息的“青鸢”。她是郭姝,是他妹妹。她可以死,但不能再看他一个人扛。

郭箫辰接过符纸,慢慢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位置。

他点了下头。

常丙辉拔刀。

刀出鞘的瞬间,寒光炸现,雪都被劈开一道口子。他单膝跪地,刀尖朝下,狠狠插进冰层。

“轰”一声,冰裂数丈,裂痕如蛛网蔓延。

他抬头,眼里有泪,可声音洪亮:“一步一血,送你登顶!”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若倒下,我背你走完;你若成魔,我亲手斩你!”

郭箫辰走过去,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常丙辉没动,可肩膀抖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可那一拍,比什么都重。

就在这时——

半空中浮现出一道虚影。

黑袍覆面,唯双眼如寒星照夜。夜辰。

他没落地,就悬在空中,像一缕烟。他没看任何人,只抬手一掷。

一卷残页从虚空中飘落。是《毒源经》的一页,早就烧得只剩半截,边角焦黑。可它一出现,就自己燃了起来,幽青火焰顺着纸边爬升,化作一条火链,轻轻缠上郭箫辰手中的断剑。

青焰跃动,与他掌心那点火苗同频共振。

虚影消散前,夜辰的声音只响在郭箫辰耳边,低得像风:“此火非毒,乃逆命之种。”

话音落,人已无。

郭箫辰握紧断剑。

青焰缠刃,映得他半边脸通红。他转身,迈步向北。

第一步落下,积雪无声陷落。

秦梦立刻跟上,一步不差。她袖中银针早已备好,三根并列,随时能出。她没说话,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在等。等他回头,等他需要她,等他再次迷失。

郭姝指尖轻点额心,阴瞳再启。

她目光穿透百里,直刺乾位山巅。石像蒙尘,可她看见了——那石像的唇角,竟微微扬起,像是在笑。她心头一紧,立刻收回视线。

“前面有东西。”她说,“石像……醒了。”

常丙辉走在最后,刀锋染血,不知是旧伤还是新裂。他扫了眼四周,低声道:“黑甲军动了。”

众人抬头。

天穹之上,紫气如潮翻涌,骤然向乾位山巅汇聚。那紫气旋转着,像一只巨大的眼,冷冷盯着他们。

山巅石像,百年蒙尘,此刻缓缓睁眼。

双目空洞,却透出诡谲神采。

唇角微扬,竟浮现出与郭箫辰此刻完全相同的笑容。

风起了。

卷起雪尘,吹得四人衣袍猎猎。远处马蹄声如雷,黑甲军已开始推进。而地底钟声再度响起,三声连击,与郭箫辰心跳完全同步。

他没停。

他继续走。

一步,又一步。

雪地上留下四行脚印,深浅不一,却方向一致。

郭姝忽然觉得心口一痛。

她低头,发现那道紫纹已蔓延至手腕,像藤蔓缠进血脉。她咬牙,没出声。

秦梦察觉她脚步微滞,侧头看了她一眼。郭姝摇头,继续前行。

常丙辉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北面山道。黑甲军已逼近至十里内,旌旗未展,可杀气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不怕死。”他说。

“那就让他们死。”郭箫辰说。

他抬头,看着山巅石像。

那石像也在看着他。

唇角的笑,一模一样。

他忽然开口:“它在等我。”

秦梦问:“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郭箫辰脚步微顿。

“娘走前,攥着我的手,说‘辰儿……护好姝儿’。”她说,“你说过,只要记得我们,你就不会丢。”

郭箫辰没回头。

可他握剑的手紧了紧。

青焰顺着剑身爬升,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他知道。

他知道他不能丢。

他可以死,但不能丢下他们。

风更大了。

雪开始飘。

乾位祭坛在望。

石像静立山巅,双目睁开,唇角含笑,仿佛早已预知一切。

郭箫辰踏上最后一段雪路。

青焰缠剑,断剑轻颤。

天穹紫气骤然凝聚,如漩涡倒灌。

石像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他。

然后——

唇角的笑容,更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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