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石像开眼,命轨相噬
风停了。
不是雪止,而是天地间的气息被抽空了一瞬。四人踏上乾位祭坛最后一阶的脚刚落地,整座山仿佛吞了口气,静得连呼吸都成了罪。
石像睁眼了。
那双空洞的眼窝里,紫光如潮水般涌进,像是从九幽深处借来的魂火。它原本僵硬的唇角缓缓上扬,笑意从石缝中爬出来,一点、一点地贴合到郭箫辰脸上——他没笑,可嘴角却不受控地跟着翘起,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咚!
第一声钟鸣自地底炸开,震得秦梦膝盖一软。她咬牙撑住,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冰面上,瞬间凝成黑珠。
咚!
常丙辉刀尖触地,寒泉凝成的刃裂出细纹。他抬头看郭箫辰,却发现对方双眼不对劲——右眼映着天光,清亮如少年时初遇他于破庙;左眼却是血线竖瞳,边缘泛着青焰余光,像有东西在里头烧。
咚!
第三声钟鸣落下,与郭箫辰心跳完全重合。
他右脚往前一踏,脚掌刚沾地,石像竟也抬起右足,分毫不差地落回原处,动作如同镜中倒影。尘雪轻扬,两人脚步激起的弧度都一样。
“操!”常丙辉低吼一声,刀锋横扫,想劈开那诡异的同步感。
可刀未至,空中已生屏障。一股无形之力轰然压下,将他整个人掀翻出去,重重砸在冰层上,喉头一甜,血从嘴角溢出。
郭箫辰怒吼,断剑高举,青焰缠刃,朝着石像头颅狠狠斩落。
剑光划破风雪,快如惊雷。
但在离石像三尺处,一道紫气屏障突兀浮现,像一面看不见的墙。剑刃撞上屏障,反震之力如万钧山崩,顺着手臂倒灌进胸口。
“呃——!”
他整个人被掀飞,断剑脱手飞旋,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插进冰面,嗡鸣不止。他摔在地上,翻滚两圈才停下,左手死死按住心口,掌心那块嵌着断剑碎片的皮肉正剧烈跳动,“归”字焦裂,渗出黑血。
识海里,火与紫光撕扯。
一个声音嘶吼:“我是郭箫辰!我娘走前攥着我的手,说‘辰儿……护好姝儿’!我救过秦梦,背过常丙辉,和秦昊喝过血酒!我是活的!我不是什么容器!”
另一个声音冷笑:“你只是命轨上的一环。三百轮回,三千亡魂,你每死一次,我就强一分。你逃不掉。”
他抓起一块碎冰,狠狠扎进掌心。
痛。
血喷出来,溅在脸上。
他靠着痛意稳住神志,抬头再看。
石像动了。
它缓缓转头,嘴唇微启,声音从石缝中挤出,却是他自己的嗓音,冷得像铁:“你本无我,何来反抗?”
话音落,脚下祭坛轰然裂开。
三百道身影自地底爬出。
披甲,执兵,铠甲残破,布满刀痕箭孔。他们动作僵硬,步伐一致,从裂缝中一具具站起,列阵于石像之后。
秦梦瞳孔骤缩。
那些铠甲上的徽记……是二十四殿的图腾。
可那气息——
她认得。
“那是……王君寒的鬼符甲。”她声音发颤,“左边第三个,肩甲缺角,是他三年前在北境大战留下的伤……右边那个,腰带系法是房子渊的习惯……还有那个……”
她喉咙哽住,说不下去。
因为最前头那具尸傀,右手少了一根手指——那是秦昊在地牢里被酷刑削去的。
“哥……”她喃喃出声,脚下一滑,差点跪下。
常丙辉一把将她拽住,手劲大得几乎捏碎她胳膊。“别看!那些不是他们!是尸体!是死人!”
“可他们是为谁死的?”秦梦猛地甩开他,眼眶通红,“我们一个个埋的!我亲手给他们合过眼!现在他们穿着旧甲,拿着旧兵,站在这里……冲着我们走来?”
尸傀们开始前进。
脚步沉重,踏在冰面上,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骨头在摩擦。
郭姝指尖掐入额心,阴瞳术再度开启。
这一次,她看清了。
每一具尸傀的心口,都嵌着一根紫线,从地底延伸而来,直通石像脚下。那不是操控,那是命轨的锁链——他们活着时为正义而战,死后却被命轨炼成傀儡,成了镇压郭箫辰的刀。
“哥哥!”她嘶声喊,“别信它!它在用我们的记忆杀你!你要是倒下,他们就真的死了!”
郭箫辰跪在地上,左手仍插着冰片,血流不止。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一步步逼近,看着秦昊的尸傀抬手握刀,看着王君寒的尸傀结符于掌心,看着房子渊的尸傀抽出长鞭……
他的呼吸乱了。
识海中,白衣郭箫辰与紫袍虚影正赤手空拳搏杀。
白衣人一脚踹中紫影胸口,怒吼:“滚出我的脑子!”
紫影冷笑,抬手一抓,竟从他胸口抽出一道金线,线的另一端,连着石像的心口。
“你的心跳,是我的鼓点。”紫影说,“你的血,是我的养料。你越挣扎,我越强。”
白衣人猛地抱住紫影,青焰自体内爆发,焚烧一切。
现实中的郭箫辰浑身剧震,额头青筋暴起,鼻腔流出黑血。
他右手颤抖着,想去够那把断剑。
可就在这时——
石像迈步了。
它走下祭坛基座,每一步落下,祭坛裂纹便深一分,黑血从地缝中喷涌而出,腥臭扑鼻。它的身形也在变化,石质表层剥落,露出半透明的紫影躯体,五官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郭箫辰。
只是——没有温度。
没有记忆。
没有软肋。
走到第三步时,它已完全脱离石像本体,站在郭箫辰面前,三尺距离。
它抬起手。
动作轻柔,像兄长抚弟。
指尖触上郭箫辰心口。
那一瞬,郭箫辰全身僵住。
不是被制,而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钉在原地。
“容器。”石像轻声说,声音竟带上一丝温柔,“回家了。”
这两个字,像钥匙,打开了他识海最深处的门。
白衣人被紫影扼住咽喉,青焰几近熄灭。
“不……”他喘息,“我不回去……我不当什么容器……”
紫影低头,看着他,眼神竟有片刻的复杂。
“你从未离开。”它说,“你只是……忘了自己是谁。”
郭箫辰嘴角忽然抽动。
一下。
两下。
然后,缓缓上扬。
他笑了。
不是他想笑。
是身体在笑。
是命轨在笑。
他和石像,同时笑了。
笑容一模一样,连眼角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风雪凝滞。
秦梦猛地拔出银针,三根并列,狠狠刺入自己百会、神庭、肩井。
剧痛让她眼前一清。
她不能昏。
她必须清醒。
她看着郭箫辰,看着他脸上那不属于他的笑,心像被刀剜。
“郭箫辰!”她嘶喊,“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只要记得我们,你就不会丢!你还记得吗?破庙那夜,你抱着我,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你说‘你活着,就不疼’!你还记得吗!”
郭箫辰没反应。
他只是笑着,和石像一起笑着。
常丙辉怒吼一声,刀光再起。
他不信命。
他只信兄弟。
寒泉凝刃,刀势如瀑,他冲向尸傀阵列,一刀劈向秦昊的尸傀。
“老子砍了你这身臭皮囊!看你还能不能装我哥!”
刀锋砍中肩甲,火星四溅。
尸傀不动,反手一刀横扫。
常丙辉侧身避过,刀锋擦过脸颊,划出一道血痕。
他不管,再劈。
一刀,两刀,三刀……
刀口崩裂,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流下。
他还在砍。
“你们这些死人听着!”他吼,“郭箫辰还没死!他还站着!他还喘气!他还记得你们每一个名字!你们要是还有魂,就给我闭眼!别逼我亲手埋第二次!”
尸傀们依旧沉默前进。
郭姝跪坐在地,额头鲜血直流。
阴瞳术反噬太重,她快撑不住了。
可她还是死死盯着郭箫辰。
“哥……”她声音微弱,带着哭腔,“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背着我走夜路,我说怕鬼,你说‘有哥在,鬼都绕着走’……你还记得吗?你说要带我回家……你说要给我做一碗热汤面……”
她的手腕紫纹已蔓延至肘部,皮肤下像有虫子在爬。
她知道,她快不行了。
可她不能闭眼。
“哥……求你……别丢下我……”
郭箫辰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脸上的笑,出现了一丝裂痕。
识海中,白衣人猛地挣开紫影的扼制,一拳砸在它脸上。
“她是我的妹妹!”他怒吼,“她叫郭姝!她不是祭品!她不是棋子!她是我要护的人!”
紫影后退一步,抹去嘴角并不存在的血。
“可你护不住。”它说,“每一次,你都护不住。三百次轮回,三百次看着她们死在你面前。你为什么不醒?为什么还要挣扎?”
“因为我还能动!”白衣人嘶吼,“因为我还能喘!因为我还能记住她们的脸!”
他猛地张开双臂,青焰自心口爆发,化作火环,将紫影逼退。
现实中的郭箫辰,嘴角的笑终于扭曲、崩解。
他低吼一声,右手猛然抓向断剑。
指尖触到剑柄的刹那,青焰顺着掌心“归”字残痕窜起,与剑身共鸣。
他缓缓站起。
左眼血瞳未褪,右眼却清明如初。
他抬头,看向石像。
“我不是容器。”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是郭箫辰。我有妹妹,有妻子,有兄弟。我背过人,救过人,也被人救过。你拿不走这些。”
石像静静看着他,没有动。
然后,它又笑了。
这一次,只有它自己在笑。
郭箫辰握紧断剑,剑尖指向它。
“你想让我归位?”他冷笑,“那就来拿。”
他迈步上前。
一步。
两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他能闻到石像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像埋了百年的棺木。
他能感觉到它指尖残留的温度,冰冷,却不容拒绝。
他举起断剑。
青焰暴涨。
就在这时——
秦梦袖中,那枚护心镜残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细微哀鸣。
她低头,手指颤抖着摸出残片。
镜面映出祭坛之后的雪坡。
风雪中,一道身影悄然立于坡顶。
黑袍覆体,面容不可见。
唯有一双眼睛,如深渊寒星,冷冷注视着祭坛中央的对峙。
镜中倒影的嘴角,微微一动。
似笑。
非笑。
镜面随即黯淡,恢复死寂。
秦梦死死攥住残片,指甲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
她没出声。
她不敢。
因为那双眼睛——
她认得。
那是夜辰的眼睛。
可夜辰,已经在百丈之外,与大军一同被隔绝在紫气屏障之外。
那坡上的人,是谁?
风雪再起。
卷着紫气,遮蔽一切。
郭箫辰与石像,仍面对面站立。
断剑悬于半空。
青焰微弱跳动。
像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