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镜影非我
钟声没响。
可天地在震。
不是雷,不是地动,是祭坛底下的筋骨在扭。冰层发出一声细长的呻吟,像刀片刮过骨头,接着“咔”地裂开一道口子。黑血从缝里挤出来,又稠又腥,一滴一滴砸在冰上,不化,反而迅速蔓延成纹——像有人用血在地上画符。
郭箫辰站着,没动。
断剑悬在他面前,青焰微弱,像风里将熄的烛火。他的右手还举着,指尖离剑柄只差半寸,却再进不得一毫。掌心那块“归”字焦痕,开始蠕动。不是错觉。它真的在动,像一条活虫,顺着血脉往手腕爬。
他左眼一缩,血瞳骤然扩张,右眼却清明如初。两股力道在他脑子里拉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要把他撕成两半。
常丙辉趴在地上,嘴角全是血。他想撑起来,手一软,又摔进冰渣里。他咬牙,用刀尖抠住冰面,一点一点往前蹭。“郭箫辰!”他吼得喉咙冒血,“别让它说话!听不见就对了!”
没人回应。
秦梦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护心镜残片,指节发白。她盯着郭箫辰的侧脸,忽然发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的。是抽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往上扯出一个笑。可他眼里,没有笑。
冰缝里浮出倒影。
不是水里的那种模糊影子。是活的。一张张脸从黑血中翻上来,全是郭箫辰的脸——有哭的,有笑的,有怒目圆睁的,有跪地哀嚎的。有的脸上沾着灰,像是刚从火场爬出来;有的脖颈带伤,血顺着锁骨往下流。它们在冰下挣扎,嘴一张一合,无声嘶喊。
秦梦看得头皮发麻。
她忽然明白,这些不是幻象。是命轨里三百次轮回的记忆,在争着回来。
“哥……”郭姝跪在冰上,额头全是血。阴瞳术反噬太重,她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她还是死死盯着那些倒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信它们……那些都不是你……你是我哥,你背我走过十里雪路,你给我捂过冻疮……你不会丢下我的……”
她话没说完,第一声钟鸣炸了。
不是从天上来,也不是从地底。是直接撞进人耳朵里,像一把铁锤砸在后脑。整个祭坛猛地一颤,冰面轰然裂开三道深缝,呈“品”字形朝郭箫辰脚下蔓延。黑血喷涌,瞬间染红他靴底。
他身体一僵。
左眼血光暴涨,右眼却暗了下去。
他缓缓转头,看向石像。
石像也看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低哑,却稚嫩得不像石头能发出的——是小孩的声音,带着奶气,轻轻地说:“别怕,哥在。”
郭箫辰浑身一抖。
那一瞬间,他识海炸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是滚烫的灰烬落在脸上,是怀里襁褓的温度,是妹妹在火中哭着喊“哥哥”的声音。他看见自己小小的身子扑向烈焰,伸手去够,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推开。他摔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屋顶塌下,火舌卷走那抹小小的身影。
“别怕,哥在。”那个声音还在说,温柔得像哄孩子睡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他说的。
那是他这辈子最痛的谎言。
他呼吸乱了。断剑微微下垂,青焰几乎熄灭。
秦梦心口一紧,猛地往前冲。
“别去!”常丙辉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她踉跄一下,差点跪倒。
“那是假的!”常丙辉咬牙,满脸是血,“那是它在掏他心窝子!你一过去,他就真回不来了!”
秦梦挣了两下,没挣开。她抬头,死死盯着郭箫辰。
他已经跪下了。
不是被谁打倒的。是他自己慢慢弯下腰,双膝砸进冰里。他低着头,双手抱头,指缝间全是黑血——鼻腔、耳道、眼角,都在渗。
石像往前走了一步。
冰面没裂,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它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方焦黑的布片。布角绣着半个“姝”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当年母亲亲手缝的。那块布,本该裹在襁褓里,被他从火场抢出。可那一次,他没抢到。
“你救不了她。”石像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三百次,你都来晚了。每一次,她都在你怀里断气。”
郭箫辰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野兽临死前的呜咽。
识海彻底崩了。
幻象压上来——安王府的大火,冲天的黑烟,他抱着烧焦的襁褓,妹妹的手垂下来,指尖还冒着烟。他喊她的名字,她没应。他把她贴在胸口,听不到心跳。雪落下来,混着灰,落在她脸上,像盖了一层纸钱。
“哥……”他喃喃,“哥在……哥在……”
可他知道,哥不在。
那一年,他七岁,逃出火场时摔断了腿,爬都爬不动。他眼睁睁看着火吞了屋子,吞了妹妹,吞了娘亲最后一声“辰儿……护好姝儿”。
他救不了她。
三百次轮回,他试了三百次。可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他跪在冰上,肩膀开始抖。
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冰面,青焰彻底熄了。
常丙辉眼眶通红,刀尖插进冰里,想站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郭箫辰一点点塌下去。
秦梦咬破了嘴唇。
她知道,若再不醒他,他就真的“归位”了——变成命轨的容器,变成石像的影子,变成一个没有痛、没有爱、没有记忆的“完美之人”。
她不能等。
她猛地拔出袖中三根银针。
其中一根,直刺心口!
“呃——!”
剧痛让她眼前一白,泪水瞬间涌出。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撑住,抬头看向郭箫辰。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郭箫辰!睁开眼!我是你妻子!你还记得吗?你说过,只要我记得你,你就不会丢!”
声音劈开风雪,像一把刀,捅进幻象深处。
郭箫辰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
右眼,渐渐亮了。
他看见秦梦——素衣染血,心口插着银针,脸色惨白,却仍死死盯着他,眼神倔强,像当年在慈云庵外,她掀开药箱,指着他说“我知道你是谁”那一刻。
“梦儿……”他喃喃,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秦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疼得皱眉。她咬牙,硬是挤出一句话:“我在这,哥在。”
第二声钟鸣落下。
比第一声更沉,更冷,直接撞进心脏。
郭箫辰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在冰上。他右手颤抖着,一点点伸向断剑。
掌心“归”字焦痕猛地一跳,像被烫到,整条手臂都抽搐起来。
可他没停。
他五指扣住剑柄。
青焰自掌心窜起,顺着断剑一路烧上去,轰然暴涨!
他仰天怒吼,声如裂帛。
腾身而起,断剑高举,剑锋撕裂紫气,直劈石像头颅!
石像终于动了。
它抬头,眼中紫火跳动,却没有闪避,只是轻声说:“你斩的是影……还是你?”
剑落!
轰——!
石像自头顶裂开,紫气炸散,碎石如雨纷飞。残片划过郭箫辰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落地,单膝跪地,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断剑插入冰面,嗡鸣不止。
四周紫气溃散,尸傀化为尘土,祭坛重归死寂。
常丙辉踉跄上前,一把扶住秦梦。见她心口还在流血,怒吼:“傻女人!你不要命了?!”
秦梦没理他,只死死盯着郭箫辰。
郭姝爬过去,握住郭箫辰颤抖的手,哽咽道:“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郭箫辰勉强抬头,想笑,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风停了。
雪也不下了。
冰面映着残月,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就在这时——
秦梦手中护心镜残片突然震颤。
她低头。
镜面映出郭箫辰背后。
一道黑影。
与他一模一样。
正缓缓抬手,覆上他肩膀。
黑影嘴角微扬,无声开口,唇形似咒。
镜面浮现血字,如泪痕般滑落:
“归位倒计时,三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