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王座之前,黑影之后
风雪又起。
不是飘落,是横着刮的。刀子似的,抽在脸上,带着铁锈味的冷。
郭箫辰的脚步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踏上由紫气凝成的阶梯。那台阶虚浮于深渊之上,每踏一步,脚下便泛起一圈幽光,像是踩碎了沉睡百年的魂魄。他的背影笔直,断剑垂在身侧,剑尖滴落的血珠还未落地,就被紫雾托住,悬在半空,像一串暗红的念珠。
冰面如镜。
倒影里的人,却不是他。
那是个少年,眉心一道金纹,唇角含笑,穿着他从未见过的白袍,站在另一条阶梯上,缓缓抬头。倒影的动作比他慢半拍,眼神却是提前的——早已望向王座,仿佛归心似箭。
郭箫辰没低头看。
他知道那不是自己。
可他知道,那又是“自己”。
秦梦的手指抠进冰层,指甲崩裂,血混着碎冰渗进掌心。她跪着,撑着身子往前爬,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刚才那一震,震断了她三根银针,也震裂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碴。
她盯着那个背影。
那么近,又那么远。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嘶哑,几乎被风雪吞没,“我们成亲那夜吗?”
郭箫辰的脚步,顿了一下。
风雪忽然静了一瞬。
“你说,从此山河共你,生死同路。”她咳出一口血,抬手抹去嘴角,“你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放手……”
话音未落,金光炸裂。
她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后背撞上残碑,骨头发出闷响。她没叫,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顺着下巴滴落。
但她还在看。
她不信他没听见。
郭姝双膝跪地,血从眼眶、鼻腔、耳道里不断涌出。她强启阴瞳术,视线穿透紫雾,死死锁住兄长后颈。
那里,一道青黑色的命纹正缓缓蔓延,像毒藤缠树,一路攀向天灵盖。每一寸推进,她的心就抽一次。
她看见了。
不只是命纹。
她看见那道命纹的尽头,连着一根极细的丝线,通向王座深处。那不是归位,是牵引。是把活人,一点一点,吊进死地。
“哥!”她嘶吼,声音已经变了调,“别碰王座!那是囚笼!”
她想冲上去,可身体动不了。阴瞳术反噬,血脉如焚。
“王座深处没有归宿!”她哭着喊,“只有吞噬真灵的虚渊!他们要把你炼成永世镇守的傀儡!你听见了吗?哥——!”
她的眼泪混着血,滚落在冰上,瞬间冻成两行红痕。
常丙辉趴伏在冰面,肩胛骨被紫气锁链钉穿,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他嘴里全是血沫,可还在笑。
“郭箫辰!”他吼,声音炸得风雪都退,“你还欠我三坛酒!”
他挣扎着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像要裂开。
“说好打赢了喝个痛快!”他怒目圆睁,“你敢走试试?!你他妈给我回来!”
锁链嗡鸣,紫气翻涌,猛地收紧。他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来。
可他没松口。
“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他嘶吼,“我他妈还在!你敢走就是懦夫!听见没有?懦——夫——!”
锁链竟有细微裂痕浮现,像是承受不住这声怒吼。
郭箫辰终于登至王座前。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停下。
虚幻的王座悬浮于深渊之上,由紫气与黑骨交织而成,形似巨手托起的祭坛。上面没有坐垫,只有一道凹陷的人形轮廓,像是早就在等他躺进去。
他缓缓抬手。
掌心血口未愈,血珠一滴滴落下,在空中被紫雾托住,悬成一条红线,连接着他与王座。
虚空微颤。
光影闪动。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白衣,长发,眉心金纹,唇角含笑。和倒影里的少年一模一样。
“孩子。”那人开口,声音温和,像师父夜辰,又像父亲秦明,“回家了。”
郭箫辰的手,继续向前。
指尖距王座,仅寸许。
就在这时——
黑发自他袖中暴动。
不是一缕,是一团,像活物般逆流而上,缠上他手腕,冰冷如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瞳孔一缩。
右眼,青焰一闪。
左耳深处,响起低语:
“……你才是钥匙。”
识海中,金光暴涨,与那黑发交织成网,像两股意志在撕扯同一具躯壳。他喉结滚动,似欲说话,却发不出声。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抵抗什么。
秦梦咬破指尖。
血涌出。
她用最后一根银针,蘸血在冰面画符。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剜心。符成刹那,亮起微光,虽弱,却刺破了一丝紫雾。
她抬头,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又坚定得不容忽视:
“李辰。”
她叫的是本名。
“我是秦梦。”
她看着他背影,一字一句:
“你不记得了吗?你在慈云庵外抱着我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放手’。”
她顿了顿,血顺着指尖滴落。
“现在轮到我了。”
符光微闪。
郭箫辰的指尖,轻轻一颤。
郭姝泣血不止。
她用尽最后力气,阴瞳术窥向王座深处。
她看见了。
无数锁链,贯穿一个虚影。那虚影面容模糊,身形却与郭箫辰完全一致。每一根锁链,都连着她兄长命纹的一丝金光。
她在被抽取。
不是归位。
是献祭。
“哥!”她嘶吼,声音已不成调,“那是你的真灵!他们要把你炼成永世镇守的傀儡!醒来啊!”
她用头撞地,额头破裂,血流满面。
“我是甜姝!是你亲手刻玉佩的妹妹啊!你不记得了吗?你说‘这样才认得出来是我的’!那是你刻的!不是别人!不是命轨!是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
“你要是走了,谁来带我回家?谁来叫我一声‘妹妹’?”
常丙辉挣扎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像要炸开。
“兄弟!”他嘶吼,声音沙哑如裂帛,“你还记得南巷那晚吗?”
他咳出一口血,却还在笑。
“雨下得跟今天一样大。你说‘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他瞪着王座方向,眼里全是火,“我他妈还在!你敢走就是懦夫!听见没有?你他妈就是个逃兵!”
紫气锁链嗡鸣加剧。
咔。
一声轻响。
一道裂痕,自锁链根部蔓延。
郭箫辰的手,停在空中。
指尖距王座,仅寸许。
他唇角原本浮现的微笑,瞬间僵住。
眼中金光剧烈波动,右眼清明微闪,左眼青焰摇曳。他喉结滚动,似欲说话,却发不出声。
风雪忽然静了。
连深渊下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就在这时——
王座背后,黑影浮现。
它没有脸,没有形,只是一团浓稠的黑暗,比深渊更黑,比夜更沉。
它缓缓抬起手。
动作,与郭箫辰完全同步。
一模一样。
抬手,悬空,指尖前伸。
仿佛操控提线的傀儡师,正借着他的身体,完成最后的仪式。
黑影未发声。
可整个深渊,陷入更深的死寂。
连风雪都凝住了。
冰面倒影中,郭箫辰的身影开始扭曲分裂。
一半,金纹覆面,步步登阶,唇角含笑。
一半,满脸血污,跪地嘶吼,眼中青焰燃烧。
两条命轨在冰下交汇,发出刺耳摩擦声,像是命运之轮正在崩解重组。
深渊之下,心跳声再次响起。
不再是孤独一响。
是三道。
一道沉重如鼓,来自王座深处,与紫气同频。
一道急促如雷,来自郭箫辰胸膛,与命纹共振。
一道微弱如丝,来自冰面——秦梦的脉搏,与郭姝的阴瞳跳动,隐隐共鸣。
三者交织,竟与常丙辉的呼吸,也渐渐同步。
紫气阶梯出现裂痕。
如蛛网蔓延,自底部向上爬升。
铁链呻吟加剧。
咔。
一根铁链,突然崩断。
坠入深渊,激起幽蓝火光,照亮了片刻黑暗。
碑文“伪生者立,真死者归”血光闪烁不定,字迹竟有扭曲之象,似在挣扎改写。
全章终幕,定格于——
郭箫辰的手,悬停空中。
金光与黑发交织,缠绕手腕。
王座幻影,白衣少年微笑未变。
黑影抬手同步,无声无息。
秦梦仰头望着,血顺着嘴角滑落。
郭姝跪地泣血,眼眶已空。
常丙辉仰面而卧,锁链裂痕蔓延,指尖仍在颤动。
三人目光,凝聚于那寸许距离。
仿佛时间凝固。
等待一个名字。
一滴泪。
或一声怒吼。
来打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