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悬手断命
风雪凝滞。
不是停了,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悬在半空。每一粒冰碴都静止不动,像被冻在琉璃里的虫子。深渊之下那声心跳,也卡在最后一拍,不上不下。整个世界像一尊巨大的冰雕,连呼吸都被冻住。
只有郭箫辰的手,还悬在王座前寸许。
金光顺着他的手腕爬上来,像藤蔓勒进皮肉。黑发从袖中钻出,缠得更紧,冰冷滑腻,像毒蛇绞着骨头。他右眼微微颤动,瞳孔深处一点清明忽明忽暗,像快灭的灯芯。左眼青焰摇曳,映出王座幻影里那个白衣少年——唇角始终含笑,眉心金纹微亮。
“回家了。”
那声音又来了,温和得像师父夜辰,又像父亲秦明。
“你本就该在这里。”
郭箫辰的指尖,轻轻一抖。
就在这时——
“你教我认药时说过——”
一个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像刀子划破寂静,“毒不过人心,可救的从来不是命,是念。”
是秦梦。
她趴在冰面上,脸贴着血迹斑驳的碑文,手指抠着一张残符,指尖全是裂口,血顺着符纸边缘渗进去。那符是“牵魂符”,本该由两人血脉相连才能点燃,现在只剩她一人残血续燃。她嘴唇发紫,说话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你说……银针扎的是经脉,可救的……是执念。”
她抬眼,望着那个背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吗?慈云庵外,你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放手……”
郭箫辰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右眼的清明,突然亮了一瞬。
金光剧烈波动,青焰摇晃,像风中残烛。
“哥!”
另一道声音撕裂空气。
郭姝跪在冰上,七窍流血,眼眶几乎裂开,却还在死死睁着。她的阴瞳术已经烧到了尽头,眼球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可她还在看。
她看见了。
穿透紫雾,穿透金光,穿透那层虚幻的王座幻影——
黑影没有脸,没有形,只是一团浓稠的黑暗。可它身上,缠着无数条命轨丝线,每一条都来自死去的剑主、战死的殿主、被献祭的孤魂。那些丝线交织成网,织成了这个“执刀人”。
而它的本源命光,竟与初代剑主同出一脉!
“那是假的!”郭姝嘶吼,声音已经破了,“他们不要你归位!他们要你永世为奴!你是活人,不是祭品!”
她猛地咳出一口血,喷在冰面上,溅起一朵红花。
“你是我哥!是你亲手给我刻玉佩,说‘这样才认得出来是我的’!那是你刻的!不是命轨!不是天意!是你——!”
话音未落,紫气炸裂。
她整个人被轰飞出去,后背撞上残碑,骨头发出闷响。
她没叫,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顺着下巴滴落。
但她还在看。
她不信他没听见。
“兄弟!”
常丙辉猛然睁眼,脖颈青筋暴起,像要炸开。
他肩胛骨上的紫气锁链,原本已裂开一道缝,此刻随着他一声怒吼,竟“咔”地崩断!
铁链断裂的瞬间,他整个人扑地跪倒,鲜血从肩窝喷涌而出,染红半边身子。
可他笑了。
“你忘了南巷地牢里,谁替你挡了三百鞭?”
他抬头,瞪着王座方向,眼里全是火。
“雨下得跟今天一样大。你被吊在铁架上,皮开肉绽。我冲上去,把鞭子往自己身上引。”
他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你说‘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
“我他妈还在!”
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一刀劈向空中紫气幻影!
刀光未至,紫气已震散一片。
“你敢走就是懦夫!听见没有?你他妈就是个逃兵!”
那一瞬间——
郭箫辰的识海,炸了。
记忆洪流冲破封锁。
不是轮回,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过去。
南巷地牢,铁链叮当,雨水从屋顶漏下,打在他赤裸的背上。
鞭子抽下来,皮肉翻卷。
他昏过去三次,又被冷水泼醒。
第四次,鞭子落下时,一个人影猛地扑上来,脊背血肉模糊,回头一笑:“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
那一刻,他哭了。
画面破碎。
又闪回童年。
大火烧了村子,母亲抱着他躲在地窖,枯手紧攥他手腕,眼中含泪却坚毅:“辰儿,别信天命,信你自己。”
“他们说你是灾星,说你克死全家……可你不是。”
“你是我儿子,我信你。”
火舌舔上门缝,她把他推出去,自己留在里面。
最后的声音,是她在喊:“活下去——!”
郭箫辰的喉咙,发出一声低吼。
像是困兽终于挣开锁链。
他右眼的清明,猛地暴涨!
金光剧烈震荡,青焰摇晃欲灭。
他嘴角那抹属于白衣少年的微笑,彻底僵住。
取而代之的,是痛苦,是挣扎,是千疮百孔的痛。
“不……”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我不是……归位者……”
“嗤!”
他猛地抽手后撤!
掌心血口炸开,血珠逆飞,在空中凝成一道血线,直指王座。
断剑嗡鸣,自燃青焰,剑身浮现八个字——
**心剑不堕,主在我心**。
他一剑劈向连接王座的命纹丝线!
“嗤!”
虚空裂开一道焦痕,紫气丝线断裂一缕,青烟升腾。
“啊——!”
黑影首次发出尖啸。
非人非鬼,撕裂长空!
紫气阶梯轰然崩塌三层,碎石坠入深渊,激起幽蓝火光。
白衣幻影的笑容扭曲,王座凹陷处渗出黑血,如泪滴落。
风雪开始颤抖,凝滞状态被打破。
“斩它,也斩我。”
半空中,夜辰的虚影浮现。
他面容模糊,黑袍猎猎,站在风雪之外,像一缕未散的魂。
他望了一眼郭箫辰,眼中竟有愧色。
手一扬,一枚漆黑铁钉掷出,钉入断裂的命纹残端。
铁钉燃起幽蓝火焰,命纹彻底焚断。
夜辰的虚影,缓缓消散。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欠你的,用这条命还。”
郭箫辰单膝跪地,断剑拄地,左臂命纹金光暴走,像活物般顺着经脉往上爬,眼看就要侵入心脉。
他低头看着那条金线,忽然笑了。
笑得惨烈,笑得决绝。
“我不是归位者。”
他抬起右手,青焰自掌心爆发,顺着经脉逆行而上。
“我是破局人。”
火焰顺着左臂蔓延,皮肤焦黑,肌肉碳化,命纹在烈焰中寸寸崩解。
黑发哀鸣,像活物般挣扎,最终融入血雾,消散无踪。
他左眼角的竖瞳,缓缓闭合,唯余一道血痕蜿蜒而下。
青焰冲天,映照雪原如昼。
“伪生者立,真死者归”——
碑文轰然炸裂!
碎片飞溅中,新字浮现——
**命由我不由天**!
字迹由青焰勾勒,久久不散。
深渊之下,心跳声骤停一瞬,仿佛天地也为之震颤。
风雪重卷,如刀割面。
秦梦昏厥,倒在血冰之中,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郭姝双目失明,瘫坐不动,手里还攥着那根蘸血画符的银针。
常丙辉肩胛洞穿,喘息如牛,却还在笑:“兄弟……我没骗你……江湖不远……”
郭箫辰单膝跪冰,断剑插地。
他低头,看着脚边一片护心镜残片。
镜面静静躺着,映出黑渊深处——
一具尸体,与他完全相同。
苍白,瘦削,赤裸,躺在深渊血池中央。
胸口插着一柄黑渊剑,剑柄上缠着与他手腕同源的黑发。
那具尸体,缓缓睁眼。
唇角,无声上扬。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