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镜中尸醒
风雪卷着碎冰,像刀子一样刮过冰原。
郭箫辰单膝跪在血冰上,左臂焦黑如炭,青焰在残肢末端微弱跳动,如同将熄的火种。断剑插在他身前,剑身裂纹蔓延,像蛛网般爬满整块寒铁。他喘得厉害,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带着铁锈味,血沫从嘴角渗出,在冷风中凝成细小的红霜。
秦梦倒在不远处,脸朝下埋在血冰里,发丝被血冻住,贴在脸颊。她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最后时刻想抓住什么。郭姝瘫坐在残碑边,双目失明,眼眶干涸,脸上全是干裂的血痕。常丙辉仰面躺着,肩窝那个洞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可他嘴角还挂着笑,牙缝里含糊不清地念着:“兄弟……没骗你……”
风停了一瞬。
然后猛地回旋,雪片倒卷,天地再度混沌。
郭箫辰的视线落在脚边——一片护心镜残片静静躺在血泊中,边缘锋利如刃。镜面映出深渊血池,那具与他一模一样的尸体,正缓缓睁开眼睛。
不是睁眼。
是“醒”。
那双眼睛空洞、苍白,没有瞳孔,却仿佛能穿透镜面,直直望进他的心里。
然后,它笑了。
嘴角一点一点扬起,弧度温柔,却又诡异得令人骨头发冷。那笑容,竟与他七岁那年,母亲抱着他在村口晒太阳时,偷偷拍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里的表情,分毫不差。
郭箫辰浑身一僵。
他想移开目光,可身体像被钉住。风雪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得如同贴着耳膜说话:
“你毁契……我便是主。”
那不是外来的传音,是从他颅内深处冒出来的,像一根冰冷的针,缓缓刺入识海。
他喉咙发紧,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就在这时,秦梦手腕上那根红线——牵魂丝——突然轻轻一颤,像被风吹动的蛛丝。那红线是他与她成婚那夜,她亲手系上的,说:“只要这线不断,我就一定能找到你。”此刻,它竟微微发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郭箫辰猛地低头,伸手去捡那片镜子。
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指骨直冲脑门。他眼前一黑,景象骤变——
不再是冰原,不是血池。
是火。
漫天大火,烧塌了屋顶,烧焦了院墙,烧尽了他七岁前的一切。他看见自己缩在地窖口,母亲跪在地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火光映着她满脸泪痕,可眼神却像刀子一样亮。
“辰儿,别信天命,信你自己。”她说。
然后,她剪下一缕黑发,缠进他手腕的布条里,打了个死结。
“这根发,是你娘的命,也是你的根。谁也别想夺走。”
画面一闪。
火场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渊血池。
那具尸体静静躺着,胸口插着黑渊剑,剑柄上,赫然缠着一缕黑发——与他腕间那根,同源同色,连打结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郭箫辰猛地抽手,镜片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血冰。
他大口喘气,额角冷汗滚落,瞬间结冰。
不是封印。
是嫁接。
他不是复活。
他是被“种”回来的。
一个容器。
一个承载尸体意志的活祭品。
那具尸体,才是真正的“郭箫辰”?而他,只是借着这具身体、这段记忆、这根黑发,勉强活着的“伪生者”?
不。
不对。
他记得母亲的手,记得她哭着把他推出火场时指甲抠进他皮肉的痛。他记得南巷地牢里,常丙辉替他挡鞭子时脊背裂开的声音。他记得秦梦在慈云庵外,第一次叫他“郎君”时脸红的样子。
这些,都是假的吗?
可那根黑发……
他低头,颤抖着解开袖口,露出手腕。布条早已腐朽,只剩半截残边,可那根黑发,依旧缠在上面,一丝未断。
他用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它。
那一瞬,黑发微微一颤,像有生命一般,顺着他皮肤游走了一寸。
他浑身一抖。
耳边,那道低语又来了,这次更近,更柔,像情人耳语:
“你以为破的是命纹?不,那是封印的锁链……你破了它,我才真正醒来。”
郭箫辰猛地抬头,怒吼一声,右手凝聚青焰,狠狠拍向那片残镜!
“烧了你!”
青焰炸开,轰然爆燃,镜面瞬间布满裂痕,火光映照雪原,如白昼降临。
可就在镜面崩裂的刹那——
镜中尸缓缓抬手。
苍白的手指,穿过破碎的镜面,竟真的伸了出来。
一指点向他的眉心。
那一指,未触。
可郭箫辰如遭雷击,全身剧震,青焰瞬间熄灭,断剑嗡鸣一声,几乎脱手。
他踉跄后退,膝盖砸进冰缝,鲜血顺着焦黑的左臂滴落,在冰面上烫出一个个小坑。
“你焚镜,我入魂。”那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平静得可怕。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骇,可更多的是不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沾满血污,布满伤疤,掌心嵌着断剑碎片,边缘还在渗血。
可这是他的手。
他用这只手,牵过秦梦的;用这只手,抱过郭姝的;用这只手,和常丙辉对饮三百杯,摔碗大笑。
这不是谁的容器。
这是他的命。
他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胸前。
温热的血溅在衣襟上,迅速冷却。
他用右手食指,蘸着血,在自己胸口,一笔一划,画下一个字。
“逆”。
第一笔落下,心口如被刀割。
第二笔,肋骨发出细微的爆响。
第三笔,肌肉抽搐,像有东西在体内挣扎。
第四笔完成,他整个人蜷缩下去,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
可就在这“逆”字画成的瞬间——
青焰自伤口爆发!
不是从手,不是从剑,是从心口那道血字中,猛然窜出!
火焰顺经脉逆行,直冲识海!
识海中,那道低语发出一声尖啸,如遭重创,瞬间退散。
郭箫辰仰头,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我命由我——!不是你的容器!”
青焰横扫,将识海中的黑暗逼至角落,暂时守住心神。
他跪在冰上,浑身颤抖,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风雪更狂。
远处,深渊血池中,那具尸体缓缓从血水中坐起。
湿发贴面,皮肤苍白如纸,胸口的黑渊剑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
它抬头,望向冰原上的郭箫辰,唇角再度扬起。
这一次,它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雪落,温柔得像母亲哄睡:
“好,那我们……从头开始。”
话音落。
风雪骤停一瞬。
随即,更狂。
冰面龟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直通祭坛中央。
断剑轻颤,剑身裂纹中,竟有微弱银光渗出,与九宫阵残迹遥相呼应。
郭箫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逆”字。血已凝固,青焰虽退,可那字却像烙印一般,深深刻在皮肉之下。
他缓缓伸手,握住断剑。
剑身冰冷,可掌心碎片却微微发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具尸体不会放过他。
它要的,不只是这具身体。
它要的是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执念——然后,用这些东西,彻底抹去“郭箫辰”,让“它”成为唯一的“真”。
可它忘了。
恨,也能证道。
痛,也能成剑。
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
紫气未散,山巅石像依旧伫立,唇角含笑,与他胸前血字同频跳动。
他忽然笑了。
笑得惨烈,笑得决绝。
然后,他抬起右手,蘸着左臂滴落的黑血,在冰面上,画下第二道符。
不是阵图。
不是咒文。
是一个名字。
——**秦梦**。
笔画未完,冰面忽然震动。
远处,郭姝虽双目失明,眼皮却猛地一跳。
她看不见。
可她“感觉”到了。
血脉深处,那根与兄长相连的命线,正在剧烈震荡。
同时,她残存的阴瞳术,在彻底熄灭前,忽有微光一闪。
像一盏将熄的灯,最后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