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冰心刻名

风雪没停。

刀子一样的冰碴子还在刮,可郭箫辰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跪在冰心,膝盖早被冻得没了知觉。左臂焦黑如炭,断口处青焰将熄,血不是流,是慢慢从肉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冰面上,凝成黑红的珠子。

右手还握着那截断剑。

剑身裂了,寒铁崩出毛刺,扎进他掌心,混着血,糊成一片。他没松手,也不敢松。

冰面就在他眼前,龟裂如蛛网,底下埋着九宫残阵的纹路,幽幽泛着银光,像死人骨头里透出的冷火。

他蘸着左臂的血,开始写那个字。

“秦”。

第一笔落下,冰面微微一震。

识海立刻翻涌,画面撞进来——

慈云庵后院,药炉蹲在檐下,火苗跳动。秦梦背对着他,肩头微晃,手里银针挑着炭芯,轻轻一拨,火星四溅。她哼着一支旧调儿,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药性。

“郎君今日可安?”

他记得那天自己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就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一缕发丝,缠在耳后。他想伸手替她撩开,又觉得太傻,终究没动。

那时他刚中了赤蝎毒,浑身发冷,是她守了三天三夜,一针一针逼出毒血。

现在他写这个字,就像把那天的火,重新点了一遍。

第二笔,是“梦”字的起头。

血线划开,冰下银纹突然游动,顺着笔迹蜿蜒爬行,八根石柱顶端的鬼火同时摇曳,蓝焰拉长,像在鞠躬。

记忆又来了——

成婚那夜,烛影摇红。

她坐在床沿,红盖头还没掀。他站在她面前,手有点抖。她忽然笑了,指尖抬起来,轻轻碰他掌心那道旧疤。

“疼吗?”

他摇头。

她低头,把一根红线绕上他手腕,又绕上自己的,打了个结。

“只要这线不断,我就一定能找到你。”

红线现在还缠在他腕上,紧贴皮肉,温热的,像有心跳。

第三笔,往下走。

血越流越慢,手臂干了,挤不出多少。他咬牙,用断剑在焦黑的断口上再划一下,血才重新冒出来。

记忆压不住了——

乱军围城,火光冲天。

她最后一次叫他“郎君”,声音沙哑,眼里全是烟。她把一颗解毒丸塞进他嘴里,转身就往火场里冲。他想拉她,没抓住。只看见她白裙一闪,消失在浓烟里。

后来他在废墟里找到她,人已经凉了半边,怀里还抱着三个孩子。

他抱着她走了一夜,一步一磕头,求夜辰救她。

那时他不懂什么叫命不由己。

现在他懂了。

命就是让你眼睁睁看着她死,还要笑着对你说:“我信你。”

血线快断了。

“梦”字的最后一钩,还差一点。

他抬头,看一眼不远处。

秦梦倒在那里,脸朝下,发丝冻在血冰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郭姝瘫在残碑边,双目失明,脸上的血痕干了又裂。她突然剧烈一颤,猛地抬头,冲他嘶喊:

“哥!停下!她在被抽走——!”

声音撕破风雪。

郭箫辰没回头。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冰下传来心跳,沉闷,缓慢,却和他胸口那个“逆”字同频震动。

护心镜残片就在他怀中,贴着心口,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镜面映出深渊血池,那具尸体静静躺着,嘴角扬起,无声地笑。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直接钻进他脑子里:

“情为引,魂为饵……你刻的不是名,是祭文。”

郭箫辰右眼突然流血。

血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冷汗,结成冰线。

左眼青焰暴涨,识海里黑影翻腾,嘶吼着要夺回身体。

“你早该归位!”

“她早该死!”

“你不该活!”

郭箫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冰面上,正好补上“梦”字最后一钩。

血字瞬间发烫。

银纹炸开,顺着笔画狂奔,直连八方石柱。鬼火齐爆,蓝焰冲天,整片祭坛嗡鸣不止,像被唤醒的巨兽。

他笑了,满嘴是血。

“你要我的命?”

“我偏要用它救人。”

话音未落,秦梦尸身忽然一颤。

她指尖抽动,眉心裂开一丝缝隙,逸出一缕淡金色的光。

那光如丝,顺着冰面血线,迅速爬向郭箫辰。

接触到他胸口“逆”字的刹那——

“轰!”

青焰自烙印中爆发!

识海黑影发出惨嚎,像被火烧着的野狗,疯狂挣扎。

郭箫辰浑身剧震,冷汗滚落,瞬间结冰。他没动,右手还死死按着断剑,笔尖抵住冰面,不肯松。

“梦”字完成了。

可还不够。

血尽了。

手臂干涸,挤不出一滴。

冰面银光回流,汇聚于字心,像在等最后一口生气。

郭箫辰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喉咙。

然后,他举起断剑,横划。

“嗤——”

血喷出来,热的,带着体温,洒在冰面上,完成终笔。

“梦”字轰然亮起。

银光炸裂。

整片冰面如琉璃爆碎,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出秦梦的脸——笑的、哭的、怒的、温柔的……无数个她,在空中一闪而逝。

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层。

风雪停了。

天地寂静。

银光凝聚,化作人形。

她站在半空,白衣飘然,面容温婉,像那年慈云庵初见。

她缓缓降落,伸手,轻轻抚上他满是血污的脸。

指尖温热。

她笑了,羞怯又坚定,像第一次叫他“郎君”时那样。

轻声说:

“我信你。”

光影涣散。

香气一缕,绕鼻即散。

郭箫辰跪倒在地,双臂徒然环抱,怀里空无一物。

他仰着头,脸上血泪混流,被寒风吹干,裂出细纹。

然后,他笑了。

带血的,惨烈的,却无比真实的笑。

“名字还在……”

他低声说,“人就一定能找回。”

风起了。

比刚才更狂。

常丙辉靠在石柱上,胸前血迹未干,挣扎着睁开眼。他看见郭箫辰跪在碎冰中央,怀里空抱,脸上带笑,像疯了。

他想动,动不了。

“郭箫辰!”他吼,“醒醒!你还活着!”

没回应。

郭姝瘫在地上,双目虽盲,却因血脉相连,感知到什么,突然剧烈颤抖。

她抬起手,摸向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剧烈震颤。

“哥……”她声音发抖,“牵魂丝……在烧……”

她猛地抬头,冲着虚空喊:“她没死!秦梦没死!魂还在!线在回应!”

没人听见。

风雪吞没一切。

只有郭箫辰还跪着。

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牵魂丝毫无征兆地一跳。

不是幻觉。

是灼热。

像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扯了一下。

他浑身一僵。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断剑在自己掌心划了一道。

血流出来,滴在冰渣上。

他用血,在掌心写下一个字。

“梦”。

血字入肉,与剑痕融为一体,结成一道深深刻进皮下的纹路。

他握紧拳,指节发白。

远处山巅。

那尊石像依旧伫立,唇角含笑,与他胸前“逆”字同频跳动。

忽然——

笑容凝固。

眉心裂开一道细缝,暗红液体缓缓渗出,如血泪滑落。

石像双目依旧望着祭坛方向,瞳孔深处,银光一闪。

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风雪再起。

比之前更狂更烈,卷着碎冰,砸向大地。

祭坛上,碎冰遍地,银光渐退。

郭箫辰仍跪着,拳头紧握,牵魂丝持续发烫。

他没抬头。

但他知道。

她在找他。

他也一定会找到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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