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魂引归途
风雪没停。
碎冰铺满祭坛,像打翻的琉璃盘,裂纹蔓延至四野。血字“梦”浮在中央,银光微弱,一明一灭,如同将熄的灯芯。郭箫辰还跪着,双拳深陷冰面,指节泛白,掌心那道用血刻下的“梦”字滚烫如烙铁,牵魂丝自腕骨直穿心口,一跳一跳地颤。
他能感觉到。
不是幻觉。
是她在回应。
识海里空荡荡的,没有黑影低语,没有紫气侵蚀,也没有三百次轮回的记忆冲撞。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他知道,这不是平静——是风暴前最后的安静。
他低头,看掌中血痕。血已干,皮肉焦裂,可那字还在,像长进了骨头里。
“你还活着……”他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我就没输。”
话音落,风雪忽然一顿。
像是天地也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瞬间,郭姝猛地抽搐起来。她倒在地上,脸贴着冰渣,双目失明,眼眶干涸,可她突然抬手,五指张开,朝着郭箫辰的方向爬。
指甲刮过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哥……”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着血腥味,“你的心……在烧……”
她没爬几步,额头撞上一块碎冰,裂口渗血。可她不管,继续往前,指尖终于碰到他衣角。
一触之下,她浑身剧震。
阴瞳术——燃了。
不是靠眼,是靠命。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两人相触的手背上。刹那间,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血色漩涡,旋转、撕裂,映出千里之外的景象——
北境荒山之巅。
一座残破祭坛立于乾位,九宫阵眼齐亮,黑雾缭绕如锁链。中央悬着一具白衣女子的魂体,正是秦梦。她双目紧闭,眉心裂开一道细缝,金光从缝隙里缓缓溢出。
九根黑玉命钉,如判官笔,一根接一根,从虚空中浮现,缓缓刺向她的魂魄。
第一根,已没入眉心。
第二根,正对咽喉。
第三根,指向心口。
每钉入一分,秦梦的身体就剧烈一颤,可她没叫,只是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回来……
回来……
郭姝眼前画面猛然一晃,又见秦梦睁眼。眸中无神,却直直望来,仿佛穿透了千山万雪,看到了跪在冰上的郭箫辰。
“哥!”郭姝嘶吼,声音撕裂风雪,“她在乾位!被九钉穿魂!再晚……就真的……回不来了!”
最后一个字出口,她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软倒下去,昏死在冰面上。
风雪重卷。
常丙辉靠在断裂的石柱上,胸前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他听见郭姝的喊,挣扎着要起身,脚下一滑,单膝砸在冰上。
“你疯了吗?!”他怒吼,声音沙哑带血,“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她魂都快散了,你还往刀口上撞?!”
他踉跄上前,一把抓住郭箫辰肩膀,用力摇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左臂焦黑,右眼流血,掌心烧穿——你还能走多远?!你去了,谁救她?!你死了,谁给她报仇?!”
郭箫辰没动。
也没回头。
只是静静看着地上那道血字。
常丙辉喘着粗气,还想再骂,忽然——
一股极淡的气息拂过脸颊。
药香。
旧年烛火的味道。
还有那一缕,只有他们几个才懂的、秦梦煮药时总爱哼的小调。
风雪中,一只虚影的手浮现,指尖微凉,轻轻一点他的唇间。
就像当年,战后他咳血不止,她蹲在他身边,把药丸一颗颗喂进他嘴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唇角的那样。
常丙辉整个人僵住。
瞳孔放大。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
指尖沾了雪,可那一瞬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想哭。
“……嫂子。”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笑了。
眼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下,在冷风里结成冰线。
他猛然抬头,拔出腰间冰刃,一刀劈下!
“咔——”
寒泉自地底涌出,瞬间凝结成三尺冰痕,横断祭坛。
他单膝跪地,刀尖指天,声音如雷:
“此誓——水神殿主常丙辉,以命护行,不死不归!”
风雪骤静。
郭箫辰缓缓抬头。
右眼血泪未干,沿脸颊垂落,结成冰线。左眼青焰悄然隐退,露出一双清明的眸子。不再狂乱,不再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他伸手,撕下外袍残片,小心翼翼包裹断剑。动作轻得像在包扎婴儿的襁褓。
然后,他抬起右手,将掌心那道“梦”字烙印,轻轻按在唇上。
像亲吻。
像告别。
像把她的名字,吞进心里。
“等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这一吻,是承诺,也是诀别。
他知道,此去或将永坠寒渊。
但他必须去。
一步踏出,脚下冰面轰然裂开。
裂缝深处,浮现出细密金色丝线,如活物般蜿蜒游走,与他掌心血纹共鸣,一跳一跳,像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他背起昏迷的郭姝,用断剑鞘固定于身后。动作稳得不像个伤人。
然后,继续走。
每走一步,冰下金线便延伸一分,仿佛整片北境大地都在响应他的血脉。
身后,无足迹。
唯有一道细细血线,自祭坛蜿蜒北去,宛如一条搏动的命脉,贯穿风雪苍茫。
风更烈了。
雪更大了。
就在这时,风雪中,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
王君寒。
他站在裂冰边缘,半身已虚化如烟,周身阴气稀薄,像是随时会散去的雾。
他手中托着一盏古灯,灯罩裂痕遍布,灯油是暗红的血。
他咬破指尖,在灯芯上写下八个字:
**壬戌年腊月廿三,子时生**
——秦梦的生辰。
灯芯点燃,幽蓝火焰升腾,火光中浮现出一幅北境地图。乾位祭坛位置被金光标注,九宫阵眼隐约可见。
王君寒声音沙哑:“逆命者,不归路……我以残魂引你一程。”
灯火渐弱,他的身形也越来越淡。
“生者行侠……”他低语,最后一口气消散在风中,“死者护道。”
灯灭。
人散。
唯余一句低语,随风飘远。
郭箫辰没回头。
他知道王君寒走了。
走得彻底。
可他知道方向了。
他继续走。
一步,又一步。
血线蜿蜒,如命脉延伸。
切远景。
北境乾位祭坛。
九宫阵眼齐亮,黑雾缭绕。秦梦魂体悬于空中,白衣飘荡,眉心已钉入第一根黑玉命钉,其余八钉缓缓逼近。
她忽然睁开双眼。
眸中无神,却嘴唇微动,无声启唇:
“回来……”
风雪中,她似有所感,目光穿越千里,望向南方那道血线延伸的方向。
她看不见他。
但她知道。
他在来。
郭箫辰行至山脊,忽停步回望。
身后风雪茫茫,祭坛早已不见,唯见一道血线自远方蜿蜒而来,止于脚下。
突然——
“轰!!!”
一声巨响自南边炸裂!
那尊矗立多年的石像,眉心裂痕猛然扩大,整座头颅轰然崩塌!
紫气自裂缝喷涌而出,如龙腾空,直冲云霄。
风中传来低沉钟鸣,似有无数铁链拖动之声,由远及近。
郭箫辰闭眼片刻。
再睁时,眼中已无迟疑。
他转身,继续北行。
雪野孤影,背负妹妹,手持断剑。
血线如脉,直指乾位祭坛。
风雪深处,紫气翻涌,杀机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