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孪生之主的对视
碎镜铺地,寒光如霜。
郭箫辰的手腕被那只苍白之手死死扣住,像铁箍嵌进骨头里。
他动不了。
那只手和他一模一样——指节粗细、掌纹走势、连左手虎口那道旧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这手冷得不像活人,皮肤下泛着青灰,血管如蓝线游走,握力却大得离谱。他五指暴起青筋,想抽剑后撤,可断剑卡在碑缝中纹丝不动,反被对方顺着劲道一压,整条手臂都发出“咯”的轻响。
左眼血瞳猛地胀开,青焰自经脉逆行冲脑,烧得他颅骨嗡鸣。
右眼却还清醒,映着秦梦悬空的身影,映着她眉心那根黑玉命钉渗出的暗血。
两股意识在他脑子里撕扯,一个要杀,一个要救。
“你我本是一体。”
声音从他手腕上传来,低沉、平静,和他的声线完全重合,像是自己在对自己说话。
“挣扎三百年,还不够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所有碎镜轰然龟裂,裂缝如蛛网般炸开。
每一片镜面都映出同一个画面:他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神识被抽离,身体化作灰烬飘散。
那是他的结局——融合、归位、消亡。
空中命轨丝线剧烈震颤。
缠绕他身躯的紫黑丝线突然泛起金光,像被某种力量牵引,开始倒流,丝丝缕缕汇入“孪生之主”的体内。
黑玉命钉微微震动,一滴暗血从秦梦左肩的钉尖滑落,“啪”地砸在镜面上,溅成七点红痕。
郭箫辰咬破舌尖。
血腥味炸开,神志猛地一清。
“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我自己选的!”
他怒吼,反手将断剑往自己手腕上一割。
血喷出来,溅进碑缝。
刹那间,孤尘剑残魂共鸣。
一声凄厉剑鸣撕裂空间,整个镜面世界嗡鸣不止,连“孪生之主”眼神都微凝了一下。
就在这时——
背上的郭姝突然睁眼。
眉心那枚双生藤图腾紫金光芒大盛,竖眼睁开,金光如箭射向“孪生之主”眉心!
“哥哥!他是要吞你神识——!”
她嘶喊未尽,七窍同时溢血,鼻孔、耳道、嘴角,鲜血如细线般淌下。
身体剧烈抽搐,手指痉挛蜷缩,指甲在郭箫辰肩头抓出四道血痕。
随即软倒,像断线木偶般垂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郭箫辰心口一紧。
可他还来不及回头。
“孪生之主”冷笑一声,避开金光,手腕一翻——
碑缝深处,竟缓缓爬出第二只手!
苍白、修长、五指如钩,直取他天灵盖。
空气凝滞如铁,他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逼近。
指尖离他头皮只剩三寸,寒意已刺入骨髓。
千钧一发。
他又咬了一口舌尖。
剧痛炸开,识海中浮现出一张脸。
秦梦。
忘川畔。
春水初融,柳絮纷飞。
她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白布条,轻轻包扎他右手的伤口。
“疼吗?”她问。
他摇头。
她笑了:“别怕,我在。”
那一念温情,如灯不灭。
心神稳住。
天灵感应暂缓。
那只手停在了他头顶上方。
没落下。
空间骤然陷入绝对黑暗。
第一声钟响。
自地底传来,沉重、古老,像敲在灵魂之上。
秦梦魂体轻颤,唇瓣微动,似有话说。
第二声钟响。
一根贯穿她右肩的黑玉命钉微微松动,钉尾与肉身之间裂开一丝缝隙。
第三声钟响。
“咔。”
左肩那根命钉终于脱落,化作碎屑,随风飘散。
郭箫辰缓缓抬头。
眼中泪水混着血水滑落,顺着他脸颊的伤疤淌下,在下巴汇聚,滴在碎镜上,炸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不再看“孪生之主”。
而是凝视着半空中的秦梦,声音极轻,却穿透寂静:
“我来接你回家。”
这一刻,他放下所有挣扎。
眼中只剩温柔与决意。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断剑。
剑身“当啷”一声落地,插进碑缝,青焰微弱闪烁。
他空出的右手,缓缓抬起。
“孪生之主”微眯双眼,那只悬在他天灵盖上的手也顿住。
郭箫辰没有攻击。
没有后退。
他主动握住了那只手。
五指紧扣。
掌心贴掌心。
血与冷相触。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要的不是归位……”
“是共死。”
两人手掌相触的刹那——
郭箫辰掌心那道顺行生长的命纹,竟开始逆向蠕动。
像一条活蛇,倒着往手腕爬。
幽光映照下,那纹路缓缓侵入“孪生之主”的皮肤,沿着对方掌纹蔓延。
空间深处,最后一声钟响余音未散。
秦梦飘散的魂体边缘,似有微弱银光重新凝聚……
郭姝伏在他背上,眉心竖眼仍未闭合,金紫瞳光微闪。
她虽昏迷,意识深处却仍在燃烧——
她看见了。
那枚逆向生长的命纹,不是融合,是反噬。
哥哥没被吞噬。
他在吞噬对方。
“哥……”她无声呢喃,嘴角渗出血丝。
“孪生之主”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嘲讽,不再是掌控。
而是……一丝震动。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道逆爬的命纹,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你……不怕死?”
郭箫辰笑了。
笑得平静,笑得疲惫,笑得像终于卸下了三百年的重担。
“怕。”
“可我更怕她一个人走。”
他抬眼,望向秦梦。
她依旧闭着眼,可那根眉心命钉的血,流得慢了些。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你说我们是一体。”
郭箫辰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那就一起死。”
“我不归位。”
“你也别想活。”
话音落,他体内青焰骤然暴涨。
不是向外喷涌,而是向内塌陷,尽数灌入掌心,顺着命纹倒灌进“孪生之主”的身体。
对方瞳孔猛然收缩。
脸色第一次泛出痛苦。
“你疯了!”
“你会毁了命轨!”
“那就毁。”
“我不信命。”
两人交握的手开始发光。
金紫与青黑交织,像两条毒蛇缠斗。
地面碎镜疯狂震颤,映出无数个他们——有的在厮杀,有的在融合,有的并肩而立,有的同归于尽。
秦梦魂体轻轻一颤。
眉心命钉的血,停了。
郭箫辰感觉到背上的重量。
郭姝还在。
她没死。
她还在为他燃烧最后一点精血。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右眼清明如初,左眼血瞳褪去,只剩一道旧疤横亘眼角。
“这次。”
他低声说,像是对秦梦,又像是对自己说。
“换我护你。”
“孪生之主”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释然。
“三百年……我等的,或许就是这一刻。”
“不是归位。”
“是有人敢牵我的手,说一句——共死。”
他反手握紧郭箫辰。
掌心命纹剧烈跳动,逆向爬行的速度加快。
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对冲,血从他们七窍缓缓渗出。
空间开始崩塌。
镜面一片片碎裂,坠入深渊。
空中命轨丝线根根断裂,化作飞灰。
黑玉命钉一根接一根震颤,第二根右肩的钉子也开始松动。
郭箫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碎镜上。
他没倒。
他仍握着那只手,没松。
“你说我活着的每一刻,都是自己选的。”
“孪生之主”低声说,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温度。
“可你知不知道……我也想活一次?”
郭箫辰没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像兄弟。
像故人。
像本该同生共死的——另一个自己。
空间深处,最后一块完整的镜面映出他们的倒影。
不再是两个对峙的人。
而是一个人,双手交握,仿佛在与自己的影子告别。
秦梦的魂体边缘,银光越来越亮。
像星火重燃。
郭姝眉心竖眼缓缓闭合。
她嘴角,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
钟声已尽。
黑暗将至。
可就在这死寂之中——
“咔。”
第二根命钉,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