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光门之后,心渊之前
光门闭合的瞬间,像一扇棺盖落定。
没有声音,却比雷鸣更响。郭箫辰只觉得五脏六腑猛地一缩,仿佛被人从活生生的世界硬生生抽了出来,塞进一块冻透的冰里。风雪断崖、焦黑脚印、未冻的血泪——全没了。眼前只剩一片扭曲的静。
他背着郭姝,单膝跪在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不是雪,不是石,是碎裂的镜面。每一片都泛着幽微的银光,像死鱼翻白的眼珠,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空间。空气凝滞,呼吸带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冻结,悬在半空,像一条条细小的锁链。
他动了动左手,断剑还嵌在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血落在最近的镜片上,“嗤”地一声轻响,镜中景象骤然扭曲——
一个他,正把孤尘剑刺进秦梦的心口。她睁着眼,嘴角却带着笑,嘴唇无声地说着:“别回头。”
他又移开视线。另一片镜子里,他抱着郭姝转身就跑,头也不回。秦梦在他身后缓缓坠落,化作灰烬。
再一片,他跪在地上,抱着秦梦的尸体嚎啕大哭,而郭姝站在远处,眼神冰冷。
无数个“他”,在无数种命运里挣扎、选择、崩溃。每一个都那么真实,每一个都在嘲笑他此刻的决绝。
“放屁。”郭箫辰低骂一声,撑着断剑想站起来。右腿刚一用力,脚下“咔嚓”踩碎一片镜面,尖锐的痛感从脚底直冲脑门。这点痛算什么?他右臂早焦黑如炭,皮肉坏死,可他还用那条手臂死死箍着郭姝的身子,怕她滑下去。
他抬起头。
九根黑玉命钉,悬浮在空中,呈环形排列。每一根都细长如针,通体漆黑,唯有尖端渗出暗红,像是吸饱了血又吐不出来。它们贯穿了一个身影。
秦梦。
她悬在中央,白衣如雪,双目紧闭,唇无血色。九根命钉,一根钉穿双肩,一根贯穿胸膛,一根深入眉心……她整个人被钉成了一朵凋零的花。她的魂体微弱得几乎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郭箫辰喉咙发紧。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碎一片镜面,每一步都映出一个背叛或逃离的自己。他不管。他眼里只有她。
近了。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纹路,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霜,能看清她眉心那根命钉刺入的位置——正是她平日点朱砂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却无比坚定。
“别碰!”
一声嘶吼从他背上炸开。
是郭姝。她还在昏迷,可身体猛地一抽,脖颈青筋暴起,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挣扎着喊出这一句。声音撕裂,带着血沫。
郭箫辰的手停在半空。
“哥……快逃……那是陷阱……求你……”郭姝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变成断续的喘息。她眉心那道淡紫色纹路又动了,像活物般向额头蔓延,皮肤下隐隐有光流动。
他没回头。他知道她在怕什么。他也怕。可他不能停。
指尖触碰到命钉。
刹那间,天地翻转。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命钉中炸开,顺着他的手臂疯狂涌入。不是电流,不是火焰,是记忆——别人的记忆,也是他的记忆。
他看见了火。
不是北疆的雪夜之火,是家宅被焚的那一夜。梁柱倒塌,浓烟滚滚。他躲在柜子后,透过缝隙往外看。母亲被三个黑衣人拖出来,双手反绑,吊在房梁上。一根铁钉,从她后颈刺入,贯穿头颅,将她钉死在梁上。
她最后的目光,穿过浓烟,落在柜子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但他读得懂。
活下去……别回头……
那一眼,成了他三十年来每晚的梦魇。
而现在,这一幕与眼前秦梦被钉魂的景象完全重叠。姿势、角度、甚至那根贯穿眉心的黑玉命钉,都和当年那根铁钉一模一样。
“不……”郭箫辰喉咙里挤出一个字,随即喷出一口黑血。血雾散开,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镜面上,骨头发出闷响。断剑脱手,滑出老远。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明白了。
他一生都在重复同一个结局。
母亲替他死。
秦梦替他死。
下一个,是不是郭姝?
“你终于看清楚了。”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冷静,带着一丝嘲讽。
是黑影。
“你不是来救她的。”黑影说,“你是来完成仪式的。你每靠近一次,命钉就深入一分。你每挣扎一次,她的魂就薄一层。你所谓的爱,不过是献祭的引信。”
“闭嘴!”郭箫辰咬牙,用手肘撑地,一点一点爬起来。左眼角的旧疤突然发烫,青焰无声燃起,血线竖瞳缓缓睁开。
世界变了。
不再是镜面、命钉、秦梦。而是无数紫黑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缠绕着他,缠绕着秦梦,缠绕着郭姝,也缠绕着那块无名碑。这些命轨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死死锁在中央。
他每动一下,那些丝线就收紧一分,勒进血肉,勒进骨头。
“你逃不掉的。”黑影轻笑,“你生来就是祭品。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归位。”
“放你妈的归位!”郭箫辰怒吼,猛地抬头,目光扫过空中静悬的秦梦。
“杀了我。”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割进他心里。
他浑身一震。
秦梦依旧闭着眼,但嘴唇在动,声音直接传入他识海:“断念想……别让天下因我而毁……值得的……放手吧……”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那么温柔,像从前在忘川畔为他包扎伤口时一样。可正是这份温柔,让他心如刀绞。
“你说什么混账话!”他嘶吼,“谁准你替我决定值不值得?!”
“哥……”背上的郭姝又动了,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听她的……她在骗你……快走……剑要醒了……”
郭箫辰低头看她。她仍昏迷,可脸颊滚烫,眉心紫纹已蔓延至发际,隐约形成一个古怪的图腾轮廓。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
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血味。
“你们都让我走?”他慢慢站起身,踉跄着捡起断剑,重新握紧。掌心血字“梦”裂纹更深,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剑身流下,在镜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个让我杀她,一个让我逃。”他抬头,环视这片扭曲的空间,看着脚下无数个背叛自己的倒影,“可你们知不知道,我这辈子,就没真正‘走’过?”
“十一岁那年,我背着发烧的妹妹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身后是烧成灰的家。有人让我走吗?没人。我只能往前爬。”
“地牢十年,我和秦昊被铁链穿肩,吊在墙上。有人让我走吗?没人。我只能咬牙活着。”
“秦梦被毒蛊侵体,七窍流血,我在她床前守了七天七夜。有人让我走吗?没人。我只能握着她的手,说我会治好她。”
“现在呢?”他一步步走向那块矗立在空间尽头的无名碑。碑面空白,却传出沉稳的心跳——咚、咚、咚,像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
“你们一个说让我杀她,一个说让我逃。”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碑顶,“可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这心跳也会跟着我。就算我杀了她,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他举起断剑,剑尖对准碑面。
“若天要她死,我便斩天。”\
“若命要我跪,我便裂命。”\
“若这局早就定了,那我就亲手把它砸个稀巴烂!”
吼声落下,他高高跃起,全身力量灌注于左臂,断剑带着青焰,狠狠劈下!
“轰——!!!”
无名碑应声而裂。一道巨大缝隙自顶而下,深不见底。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裂缝中涌出,带着腐朽与远古的气息。地心传来“咔啦啦”的巨响,像是无数根铁链正在崩断。
郭箫辰落地,单膝跪在碑前,剧烈喘息。断剑插在裂缝中,青焰顺着裂缝向下蔓延,照亮了深处——那里没有文字,没有符咒,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只苍白的手,自裂缝中缓缓伸出。
骨节分明,皮肤近乎透明,血管如蓝线游走,指尖带着死人的凉意。手腕一翻,精准握住他持剑的手腕。
力量极大,冰冷如铁。
郭箫辰浑身僵住,缓缓抬头。
裂缝中,一张脸渐渐浮现。
和他一模一样。
五官、轮廓、伤疤、血污,甚至连左眼角那道旧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空洞得不像活人,里面藏着三百年的等待,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对方嘴角微扬,声音与他如出一辙,轻得像一声叹息:
“等你三百年了,孪生之主。”
郭箫辰呼吸停滞。
他想抽手,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般纹丝不动。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音。
就在这时——
他背上的郭姝,眉心紫纹骤然亮起。那道淡紫色的纹路已完成蜕变,化作一枚完整的图腾:双生藤缠绕古印,中央一只狭长的竖眼,缓缓睁开。
金紫交杂的瞳孔,冷冷注视着碑前对峙的两人。
无名碑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像风,又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