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血阶尽头,梦碎门开
郭姝跪在最后一级血阶上。
指尖还残留着那片布料的触感——粗粝、染血、浸透寒意。她扑得太急,门缝闭合前只扯下李辰衣袖的一角,如今它静静躺在掌心,像一块烧尽的灰。
身后,血阶崩塌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道道裂痕自脚下蔓延,孤尘剑残刃纷纷折断,坠入深渊。紫气从地底喷涌而出,凝成墙,封死归路。
她没回头。
双生藤眼死死盯着眼前这扇青铜巨门。门面斑驳,刻着“忘情”二字,笔划深处渗出的紫雾已散,只剩冷铁般的死寂。刚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李辰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五指修长,掌心布满老茧,虎口有旧伤,是握剑留下的。她认得。小时候他背着她逃出奴市,夜里冷得睡不着,她就抓着他的手,一遍遍摸那些茧子,说:“哥,疼吗?”他总摇头:“不疼,握惯了。”
现在,那只手覆在她贴在门上的掌心,隔着冰冷铜铁,温热与冰凉相触。
她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憋着一口气,不敢哭出声。她怕一出声,那只手就会缩回去。
她把额头抵在门上。铁锈味混着腐香钻进鼻腔,熏得人头晕。门内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咒骂,没有黑影的低语。只有心跳。
透过掌心,她能感觉到。
一下,又一下。缓慢,却极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北疆雪夜,她发高烧,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数:“一、二、三……”是李辰。他把她裹在破袄里,自己光着背贴着她,用体温焐她,一边数心跳,一边说:“别怕,哥的心跳还在,你就不会死。”
现在,她也在数。
一、二、三……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挤出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哥……你在里面吗?”
门内,无言。
但她掌心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掌纹,像在回应。
郭姝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门缝边缘,洇开一小片暗红。
门内。
密室漆黑,唯有九根黑玉命钉悬浮半空,组成北斗之形,幽光流转。中央,秦梦残魂静静悬着,半透明的身形在微光中摇曳,像风中残烛。
李辰跪在她正下方,断臂处血流不止,染红一片地面。那血恰好落在一道古老符阵上,符文一闪,又归于沉寂。
他左眼黑焰未熄,右眼却清明如初。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经脉如刀割,骨头似要炸开。但他没动。他只是仰头看着秦梦,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
有痛,有悔,有十几年相守的温存,也有三百次轮回中亲眼见她化灰的绝望。
“你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秦梦没睁眼,嘴唇微动,无声传递:“你不该来。”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来了。”
“每一次你来,都重启轮回。”她依旧闭着眼,声音虚弱,“你救我,天下亡。你不救我,你成傀儡。这是死局。”
“我不信。”他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她的脚踝,却又停在半空。“我只信,你是我的妻子。”
“爱是劫。”黑影自他背后缓缓升起,轮廓完整,与他一般高大,声音却如深渊回响,“献祭她,你就能活。结束轮回,成为真正的剑主。这三百年,你还不够累吗?”
李辰没理它。
他低头,看向自己断臂的伤口。血不断涌出,滴落在地,汇成小小血洼。他忽然俯身,用断臂蘸血,在地面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血顺着小臂流下,染红衣袖。
他写的是个“逆”字。
青焰自心口爆发,顺经脉流向断臂,顺着“逆”字的笔划燃烧起来。火光冲天,直冲门缝!
轰——!
铜门被撞开一丝缝隙,光透进来,照在秦梦脸上。
她终于睁开眼。
目光穿过火光,落在李辰身上。她看见他满脸血污,断臂滴血,右眼角挂着泪,左眼却燃着黑火。她看见他写的那个“逆”字,正在燃烧,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她笑了。
笑得极轻,极温柔,像多年前在药铺后院,他第一次牵她手时那样。
“傻子。”她喃喃,“你总是这样,明知道是死路,还要走。”
“因为路是你站的地方。”他抬头,看着她,右眼的泪滚落,左眼的火却不灭,“若救你为劫……我愿共赴。”
话音落下,青焰暴涨,顺着“逆”字轰然撞向铜门!
门缝被撑开一线,郭姝的脸出现在缝隙外,满是泪痕,嘴唇发白。
李辰猛地扭头,冲她嘶吼:“快走!别回来!”声音还未落,黑影一掌拍在他后心,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呕出一口黑血。
黑影冷笑:“她走不了。归路已断。你们,都是祭品。”
李辰趴在地上,喘息如风箱。他艰难地抬头,看向秦梦。她依旧悬在空中,九根命钉贯穿四肢与心口,鲜血顺着钉尖滴落,却不见伤口愈合。
他知道那是“生钉”。
不是封印,是续命。她的魂魄早已破碎,靠这九根命钉强行维系。一旦拔下,她就会彻底消散。
可若不拔——轮回永续,天下终将焚尽。
他闭上眼。
三百次轮回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第一次,他斩断命钉,抱起她冲出地宫。她在他怀里笑,说:“我们回家。”下一瞬,天穹撕裂,烈焰焚城,万民哀嚎,郭姝在他怀中化灰,常丙辉战至只剩骨架,夜辰焚身封渊……他抱着她的尸体跪在废墟中,天空下着血雨。
第二次,他忍痛不救,转身离开。她在他身后轻声说:“我懂。”他走出十步,天地骤变,黑渊苏醒,他自己化作黑影,屠尽人间。
第三次,他试图毁掉命钉,却被反噬,魂飞魄散,秦梦独活百年,终老于忘川畔,临死前呢喃:“辰,你为何不来接我?”
每一次,都是死局。
救她,则天下亡;不救她,则情义断。
他睁开眼,右眼泪落,左眼燃火。
他缓缓爬起,一步步走向秦梦。
黑影在他耳边低语:“这一次,杀了她。用她的血,完成献祭。你就能活,成为真正的剑主。再不用挣扎,再不用痛苦。”
“我不是剑主。”他低声说,“我是李辰。”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她活着。”他抬头,直视秦梦的眼睛,“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一刻……我也要她活着。”
“可你救不了她。”黑影冷笑,“你每一次伸手,都是在杀她。”
“那就让我亲手杀她。”他忽然笑了,笑得惨烈,“至少,这一次,是我选的。”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指尖凝聚青焰,缓缓伸向第一根命钉。
秦梦瞳孔骤缩:“不要!”
“别怕。”他轻声说,“就像当年在药铺,我给你扎针,你说疼,我就停。现在也一样。你若觉得痛,就说停,我立刻放手。”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你会毁了一切!”
“毁了就毁了。”他指尖触碰到命钉,“大不了,一起死。”
他用力一拔!
钉出。
秦梦闷哼一声,身形剧烈晃动,嘴角溢血更多。但没消散。
李辰没停。
第二钉,拔。
第三钉,拔。
第四钉,拔。
每拔一根,他脸色就白一分,青焰就弱一分。到第五根时,他单膝跪地,手臂发抖,几乎握不住钉子。
黑影在他耳边怒吼:“住手!你想毁掉三百年布局?!”
“布局?”他冷笑,“谁的布局?你的?上官的?还是天的?”他抬头,左眼黑焰暴涨,“我的命,我自己定。”
第六钉,拔。
第七钉,拔。
到第八根时,他已跪倒在地,浑身浴血,呼吸微弱。只剩最后一根,贯穿心口。
他抬头,看着秦梦。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辰……”她轻声叫他,“够了。求你,别再拔了。”
“还差一根。”他喘息着,“就能带你走。”
“可我走不了。”她摇头,泪水滑落,“我的魂,已经碎了。这些钉子,是吊住我最后一口气的绳子。你拔了它,我就真的没了。”
“那我陪你。”他咧嘴一笑,血从嘴角流下,“你若不在,这世间的路,我也不走了。”
他伸手,握住最后一根命钉。
黑影咆哮:“住手!否则你将永世不得超生!”
“超生?”他冷笑,“我早就不在乎了。”
他用力一拔!
钉出!
刹那间,密室剧震。九根命钉同时炸裂,化作黑灰飘散。秦梦的残魂开始消散,像烟,像雾,像风吹过的烛火。
李辰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缕发丝。
他跪在原地,双手捧着那缕发丝,头埋得很低。
黑影在他身后狂笑:“你做到了!你亲手杀了她!现在,献祭完成,你将成为真正的剑主!这天下,将由你主宰!”
李辰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头。
右眼,泪已干涸。
左眼,黑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晰的旧疤,从眼角划至颧骨,像一道封印。
他站起身,转身,一步步走向青铜巨门。
黑影跟在他身后,低语:“你终于明白了。结束挣扎,接受命运。”
李辰没回头。
他在门缝前停下,抬手,轻轻抚摸那道缝隙。
外面,郭姝的手仍贴在门上。
他缓缓伸出自己的手,从门缝中探出,轻轻覆上她的掌心。
温热与冰冷相触。
他没说话。
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掌纹。
像小时候那样。
外界。
郭姝贴在门上,掌心传来那只手的温度。她能感觉到他在动,在用拇指摩挲她的手纹。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他还活着,还有意识,还没被黑影完全吞噬。
她咬牙,另一只手举起护心镜残片,对准门缝。
镜面微光一闪,映出未来片段:
李辰拔下最后一根命钉,秦梦残魂微笑消散。刹那间,天穹撕裂,烈焰焚城,大地沉沦,万民哀嚎——天地同焚。李辰站在废墟中,手持双剑,左眼金纹流转,右眼却空洞无神。他缓缓抬头,望向皇城方向,低语:“我回来了。”
镜光熄灭。
郭姝浑身剧震,差点摔下血阶。
她终于明白——救秦梦,是劫。
可不救,更是劫。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手。它仍覆在她手上,一动不动,却传递着某种坚定。
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哥……”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我不让你一个人扛。”
她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以血画符,引动阴瞳术最强破阵咒——“破妄·血雷击”!
血符成型,轰然撞向铜门!
轰——!
门内,李辰猛地回头,惊骇大喊:“不要!”
可晚了。
血雷击中铜门,门面“忘情”二字彻底崩裂,紫气反噬,化作巨手将郭姝狠狠掀飞!
她背部撞上残剑石柱,鲜血迸溅,昏死过去。
门内,李辰目眦欲裂。
黑影在他耳边低笑:“看,她又来了。每一次,都是因为你,劫火更盛一分。”
李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青焰自心口爆发,顺经脉流向断臂。他拾起断臂,蘸血为墨,在地面奋力写下巨大“逆”字。每一笔皆割裂皮肉,鲜血淋漓。
当最后一划完成,青焰顺着“逆”字直冲门缝,轰然撞击即将合拢的铜门!
门缝微张,一丝光透出。
他抬头,看向秦梦。
她已近乎消散,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却仍在笑。
他爬过去,将那缕发丝轻轻放在她消散前的位置,低声说:“等我。”
然后,他转身,面对黑影。
“你说献祭她,我就能活。”他缓缓站起,断臂滴血,青焰缠身,“可若救她为劫……我愿共赴。”
黑影沉默一瞬,忽然笑了:“有意思。那你,准备好赴死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他抬手,抹去脸上血污,右眼清明,左眼旧疤如封,“这一世,我只为她而活。若她不在,这天下,烧了也罢。”
他一步踏出,青焰焚身,迎向黑影。
密室剧烈震动,青铜门轰然闭合。
最后一刻,门缝中缓缓伸出一只染血的手——五指修长,掌心布满老茧。
它轻轻覆上郭姝贴在门上的手掌,温热与冰冷相触。
门内,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