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血门之后,孤身赴劫
青铜门闭合的瞬间,没有声响。
不是因为安静,而是这地底深处的空气早已凝固成铁。紫气如墙,压得人喘不过气,九根命钉残骸悬浮在半空,像九截烧尽的骨灰,微微震颤,仿佛还残留着秦梦消散时的最后一声叹息。
李辰跪着。
血从他左臂断口不断涌出,顺着小臂流下,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每一滴落下,都发出轻微的“嗤”响,蒸腾起一缕白烟。那片布——郭姝从门缝里扯下的衣袖一角——被他死死攥在右手掌心,边缘已经被血浸透,软塌塌地贴在他掌纹上。
他低头看着它。
指尖轻轻摩挲那粗粝的布料纹理,忽然就走神了。
北疆的雪夜又回来了。
风刮得像刀子,冻土硬得能砸碎骨头。他背着发烧的妹妹逃出奴市,一路狂奔,脚下一滑,两人滚进沟里。她冷得牙齿打战,小手死死抓着他那只握剑的手,一遍遍摸着掌心的老茧,声音发抖:“哥,疼吗?”
他摇头。
“不疼。”
“真不疼?”
“握惯了。”
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眼泪混着鼻涕蹭了一片。“那……那你别松手啊。”
他嗯了一声,把她裹进破袄里,自己光着背贴着她,用体温焐她。夜里数心跳,一、二、三……数着数着,两人都睡着了。
那时他想,只要她在,这世间的冷,就不算什么。
现在,他掌心里只剩一块染血的布。
他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焦痕符阵上,又是一缕白烟升起。
“甜姝……”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这一程,哥送你到这里了。”
话音落,他睁开眼。
右眼清明,映着满室死寂。
左眼,那道旧疤自眼角划至颧骨,裂开一线,青焰在裂缝中微闪,像一口将熄未熄的火。
他缓缓抬手,把那片布按在心口,压住跳动的地方。
然后,他动了。
断臂蘸血,在地面开始写字。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血顺着小臂流下,染红衣袖,渗入焦痕之间。他写的是个“逆”字。
青焰自心口爆发,顺经脉流向断臂,顺着“逆”字的笔划燃烧起来。火光冲天,直逼穹顶!
轰——!
地宫剧震,石柱断裂,碎石簌簌落下。紫气翻涌,一道人影自他背后缓缓凝聚,披覆残破金袍,轮廓高大,面容模糊却散发威压。
“执念妄生之影,也敢称剑主?”黑影开口,声音如深渊回响。
李辰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个燃烧的“逆”字,嘴角扯了扯。
“影也罢,真也罢,今日我只为护所爱而战。”
黑影冷笑:“三百年轮回,你次次如此。救她,则天下焚;不救,则情义断。你可知这‘轮回’并非惩罚,而是压制黑渊的唯一方式?献祭秦梦之魂,才能维系命钉封印!”
李辰猛然抬头,右眼盯着前方虚空,左眼青焰暴涨:“所以你们用她的死,换这虚伪太平?”
“太平从来不是虚的。”黑影挥手,空中浮现幻象:历代剑主跪于地宫,亲手拔钉送妻魂散,继而登神位,镇黑渊百年。他们眼神麻木,步履沉重,一步步走上王座,化作紫气的一部分。
“我们皆为此道牺牲。”黑影低沉道,“唯有斩断凡情,方能成就大义。你若不成神,谁来撑这摇摇欲坠的天?”
李辰盯着那些幻象,忽然笑了。
笑得惨烈,笑得悲凉。
“原来所谓神位,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献祭仪式。”他缓缓站起,断臂滴血,青焰缠身,“你们怕的不是黑渊,是人心尚存。”
他抬脚,踩碎地上燃烧的“逆”字,火星四溅。
“我不成神。”
“我只做人。”
话音未落,黑影怒吼,紫气化刃劈下!
李辰横臂格挡,断臂被削飞数寸,血洒四方。他借力后跃,落地时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
两人对峙。
青焰与紫气在密室中激烈交锋,引得地宫剧烈震荡,穹顶崩塌,碎石如雨。焦痕之下,一道古老剑痕渐渐显露——那是孤尘剑的残意,沉睡千年,终于被唤醒!
一声清鸣自虚空中响起。
一道银光自门外射入!
是护心镜残片!
它突破封锁,飞入密室,悬于半空,缓缓旋转。
骤然,强光炸裂!
镜面映出画面——
郭姝跪在最后一级血阶上,满脸泪痕,嘴唇发白。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以血画符,引动阴瞳术最强破阵咒——“破妄·血雷击”!
血雷轰然撞向铜门!
紫气反噬,化作巨手将她狠狠掀飞!
她背部撞上残剑石柱,鲜血迸溅,昏死过去前,最后一声嘶喊撕心裂肺:“哥别走!”
镜光熄灭。
李辰瞳孔骤缩,心神剧震,身形踉跄。
黑影趁机一掌拍中其胸口,他整个人向前扑倒,呕出一口黑血,溅在焦痕之上。
可他嘴角反而扬起。
“你说我执念太深……”他喘息着,手指抠进地面,一点点撑起身体,“可若没有这份执念,我还算什么人?”
他抬头,目光穿过镜光,仿佛看见门外那个颤抖的女孩。
“甜姝,哥没走。”
“哥只是……选了一条你不许我走的路。”
他拖着残躯爬向那道古老剑痕,单膝跪地,双手合十,以心头血再次书写“逆”字于其上。
青焰暴涨!
孤尘残剑自焦土中升起,化作半截断刃,落入他掌中。
黑影咆哮:“你将万劫不复!切断命轨,黑渊必醒!天下将焚,万民涂炭!你背得起这罪么!”
李辰握紧断剑,指节发白。
“我背得起。”
“我背了一辈子。”
他缓缓抬头,右眼含泪,左眼青焰熄灭,唯余旧疤如封印。
“这一剑,不为天,不为道……”
断剑缓缓刺入自己心口。
皮肉撕裂,鲜血喷涌。
“为她。”
剑尖贯穿心脏。
刹那间,体内命轨轰然断裂,连接外界的紫气链条寸寸崩解!密室中所有紫气如遭重击,疯狂倒卷,撞向四壁,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黑影仰天怒吼,身形扭曲,被反噬之力撕扯得支离破碎。
“你不明白!你永远不明白!这是宿命!是天命!是你逃不掉的——”
话音戛然而止。
紫气溃散。
密室陷入死寂。
血门内光芒骤灭。
一只染血的手缓缓松开剑柄,无力垂落。
李辰身体缓缓倒下,脸侧贴地,嘴角竟带着一丝释然笑意。
门外。
郭姝指尖微颤。
掌心那点温热,还未散尽。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只手,刚才还在。
那熟悉的茧子触感,还在。
她颤抖着,把掌心贴在冰冷的铜门上,像小时候那样,贴着他手背取暖。
“哥……”她轻声呢喃,眼泪砸在门缝边缘,“你别走……”
地底深处。
一片漆黑。
忽然,传来第三道心跳。
缓慢、沉重,与李辰的心跳频率一致,却更为古老,仿佛来自时间之初。
咚。
咚。
咚。
在死寂中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