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心死火燃
血池静得能听见心跳。
不是李辰的。他的胸膛没有起伏,唇色铁青,心口插着半截断剑,伤口早已凝成黑痂,可血还在流,顺着剑刃滑落,一滴,一滴,坠入漆黑如墨的池水,无声无息地湮灭。
池底有字。
“双生契”三字缓缓浮现,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蛇,盘踞在最深处,随着地底那道陌生的心跳——咚、咚、咚——明灭闪烁。
第三道心跳。
不快,不急,却稳得可怕,像一口沉了三百年的钟,在死寂中敲响唯一的回音。
李辰的身体还躺在池边,脸侧贴着冰冷石面,半只眼睛被血糊住,另一只空洞地睁着,映不出光,也映不出影。他死了。所有人都这么以为。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就在那滴血落入池心的瞬间,池面忽然泛起涟漪。
一道红光浮出水面,是符,由精血画成,边缘焦卷,像烧过的纸。它缓缓旋转,显出画面——
郭姝跪在血阶上,满脸泪痕,嘴唇发白。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以血画符,指尖颤抖,却写得极狠。符成刹那,她嘶声力竭,喊出最后一句话:
“哥别走!”
画面定格。
她的手还伸向青铜门缝,掌心朝外,仿佛在等那只熟悉的手,再握一次。
符影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
血池边的黑影动了。
它从焦痕符阵的裂纹中爬出,形如金袍残影,面容模糊,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它低头看着李辰的尸体,抬手,缓缓探向他的天灵盖。
指尖将触未触。
“这一世,终归于我。”黑影低语,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容器已毁,命轨重启,轮回可续。”
它的手落下。
就在指尖即将穿透颅骨的刹那,那道血符忽然暴涨!
红光穿透黑影手掌,直射李辰心口!
“呃——!”黑影闷哼一声,身形晃动,似被灼伤。
李辰的心脏,猛地一抽。
断剑震颤。
一缕青焰,自剑身裂纹中渗出,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顺着剑刃,沿着血脉,逆流而上,烧进他的心脏。
咚。
他的心,跳了一下。
右眼,缓缓睁开。
清明,含痛,映着池面上那道不断重复的血影——郭姝哭喊的脸。
左眼,仍是空洞,黑得像无底深渊,没有光,也没有神。
黑影怒吼:“你已死!魂已散!此身不过空壳,何来意志?!”
李辰没理它。
他只是盯着池面,看着郭姝一次次嘶喊,一次次伸手,一次次绝望。
然后,他动了。
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颤抖着,握住断剑剑柄。
“你执念太深。”黑影冷笑,“她已昏死,你听不见,也触不到。区区幻象,也敢称唤醒?”
李辰依旧不语。
他只是用力,猛地一拔!
“嗤——!”
断剑离体,鲜血喷涌,溅在池面,炸开一圈血花。
他咳出一口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却硬撑着坐起。
冷汗混着血,从额角滑落。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截染血的断剑,又抬头,看向池面上郭姝的血影。
她还在喊。
“哥别走。”
他嘴角扯动,竟笑了一下。
笑声沙哑,像是刀刮过锈铁。
然后,他反手,将断剑,再度刺出——
不是向前,不是向敌。
而是刺向自己眉心!
“噗!”
剑尖破皮,血线蜿蜒而下,遮住左眼。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倒。
识海轰然炸裂!
无数画面冲进脑海——
北疆雪夜,风如刀割。他背着发烧的妹妹在冰原上狂奔,脚下一滑,两人滚进沟里。她冷得牙齿打战,小手死死抓着他握剑的手,一遍遍摸他掌心的老茧,声音发抖:“哥,疼吗?”
他摇头。
“不疼。”
“真不疼?”
“握惯了。”
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眼泪混着鼻涕蹭了一片。“那……那你别松手啊。”
他嗯了一声,把她裹进破袄里,自己光着背贴着她,用体温焐她。
夜里数心跳,一、二、三……数着数着,两人都睡着了。
那时他想,只要她在,这世间的冷,就不算什么。
现在,他掌心里只剩一块染血的布。
记忆翻涌,痛如刀绞。
黑影咆哮:“住手!你这是自毁神识!你若神魂俱灭,谁来镇压黑渊?!”
李辰喘息着,血从眉心流下,糊住视线。
他抬起手,用断剑的刃口,沿着左眼角那道旧疤——重新割开!
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他嘶声立誓,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地宫:
“我非容器。”
“非祭品。”
“我是李辰——”
他顿了顿,抬头,右眼含泪,左眼流血,却亮得惊人。
“为所爱而死,亦为所爱而生!”
话音落,青焰暴涨!
自他心口炸开,顺经脉燃烧,焚尽体内每一寸被黑影侵蚀的痕迹。那些缠绕在他手臂上的暗金脉络,如活蛇般挣扎,却被青焰一寸寸烧成灰烬。
池底轰然震动!
黑发暴起,如千万条毒蛇破水而出,疯狂缠向李辰全身,欲将他拖入池底。
青焰与黑发在空中激烈交战,火光映得整个地宫忽明忽暗。
李辰单膝跪地,断剑拄地,支撑着不倒。
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脸。
旧疤已重新刻好,像一道封印,也像一道誓言。
他缓缓站起,拖着断剑,一步步走向血池中央。
每一步,地面都燃起幽蓝火焰,烧出一个燃烧的足迹。
池底“双生契”三字骤然放大,光芒冲天!
一道虚影,自池心缓缓升起。
背对众人,披散长发,身形与李辰一模一样。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声呢喃:
“等你三百年了……”
李辰停下。
他抬起染血的脸,右眼清明,左眼空洞,剑尖直指虚影后背。
声音颤抖,却坚定:
“你是谁?”
虚影不动。
只道:“我是你未曾走出的第一步,是你每一次轮回前闭上的那双眼。”
李辰呼吸一滞。
记忆碎片闪过——三百次轮回,三百次看着秦梦死在他怀里,三百次看着郭姝为他而疯,三百次看着常丙辉为他挡刀,三百次……他自己,一次次选择归位,一次次成为祭品。
他闭上眼,又睁开。
血泪,从右眼滑落。
他握紧断剑,青筋暴起:
“若你是我,那我也能斩你。”
虚影终于动了。
它缓缓转头,却仍不露面容,只留下一个侧影。
“你斩不了我。”它轻声道,“因为你就是我。我们本为一体,生与死,神与人,皆在你一念之间。”
李辰不语。
他只是拖剑前行,一步,一步,走向那道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
青焰在身后延展,燃烧足迹如一条通向光明的路。
地底心跳,骤然加速。
咚!咚!咚!
如战鼓擂鸣,震得地宫簌簌落石。
忽然——
轰!
远处一道古老铜门,被青焰点燃!
门上符文寸寸剥落,扭曲,崩解。
轰然开启!
寒风裹挟暴雪,如刀灌入,吹熄紫气余烬,卷走灰蝶,撕碎死寂。
光,照了进来。
李辰没有回头。
他转身,拖剑,迎向风雪。
护心镜残片自池底飞出,划破空气,嵌入他掌心伤口,与断剑共鸣,发出一声清鸣。
镜面一闪。
映出未来片段——
皇城之上,瑞雪初霁。
上官清澈立于殿前,玄袍未染尘,手捧龙纹玉佩,唇角含笑。
他望着宫门方向,轻声道:
“欢迎回来,我的剑主。”
镜光熄灭。
李辰脚步未停。
风雪扑面,吹得他衣袍猎猎。
他低语,如风飘散:
“这一回……”
“我不为你而战。”
燃烧足迹延伸入风雪,通向皇城。
地宫深处,血池归寂。
“双生契”三字缓缓沉入黑暗。
虚影伫立原地,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脸——
与李辰,一模一样。
它望着李辰离去的方向,轻轻笑了。
“等你三百年了……”
“这一次,别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