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血池归命
碎骨地面上,血水混着泪痕蜿蜒成线。
郭姝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干的石像。她的十指深深抠进地面,指甲翻裂,指尖全是黑红的血泥。她盯着血池,一动不动。池面如镜,倒映着头顶幽光闪烁的符文,也倒映着那个字——“归”。
它静静浮在水中央,银中透金,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烙印。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哥……你说过……只要记得我们……你就不会变成容器……”
眼泪砸下来,落在碎骨上,溅起一小片血雾。
“可你沉下去了……你忘了我……你真的忘了……”
没有回音。只有墙上符文一下一下地闪,啪、啪、啪,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她忽然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远了。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等。等一个声音,等一只手,等那个总在她最绝望时说“别怕,有我在”的人,再喊她一声“妹妹”。
可什么都没有。
李辰沉进去了。
那个背她去药铺、整夜不睡守着她发烧的人,沉进去了。
那个为她杀穿安王府、血染孤尘剑的人,沉进去了。
那个明明自己疼得发抖,还笑着说“没事”的人,沉进去了。
他变成了“归”。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哀鸣。她猛地低头,用额头撞地。
砰!
额角磕在碎骨上,血立刻流了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她不管,又撞了一下。
砰!
这次是鼻梁,骨头发出闷响。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血流的声音。
第三次,她拼尽全力,头狠狠砸向地面。
砰——!
鲜血四溅。她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昏过去。可就在那一瞬间,她体内某处,突然烧了起来。
不是痛。是烫。
像有一条火蛇,从心口窜起,直冲天灵盖。
她喘着气,手指颤抖着摸向眉心。那里原本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被奴贩打的。现在,那道疤在跳,像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双生藤眼,裂开了。
一道细缝从眼角蔓延到眉梢,血丝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没停下。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血池。
她不信。
她不信哥哥就这么没了。
她不信命轨能把她哥哥变成一个名字。
她不信“归”字能抹掉他们三十年的命。
“哥……”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还活着,是不是?你在里面……在挣扎,对不对?”
她没等回应。她抽出腰间的短刃,刀刃薄如蝉翼,是王君寒早年给她的保命之物。她反手一划,手腕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滴在血池边缘。
她以血为墨,指尖蘸血,在池边迅速画符。一笔横,两笔竖,三笔勾连,四笔封角——阴瞳逆阵。此阵本不该由活人施展,逆转窥探之术,会反噬识海,轻则失明,重则魂散。
她不管。
她画得极快,每一笔都带着恨意。血越流越多,她脸色越来越白,可眼神却越来越亮。
双生藤眼中的血丝暴涨,血管一根根暴起,像藤蔓缠上眼眶。她咬着牙,死死盯着血池。
水面开始波动。
不是涟漪,是扭曲。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腾。
然后,她看见了。
水下,李辰的意识被一层金色的茧包裹着,像蚕蛹。无数血丝从池底伸出,缠住那层茧,一点点往深处拖。他的脸在动,像是在喊,可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抓,可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在挣扎。
可没人听见。
郭姝瞳孔骤缩,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他们在吞噬你……用‘归’把你变成空壳!”
她想看得更清楚。她想冲进去拉他出来。
她催动双生藤眼,强行加深窥探。
就在那一瞬——
血池底部,“归”字猛然爆闪金光!一道虚影从水中窜出,形如锁链,直扑她的识海!
“啊——!!!”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backward 摔出数尺,后背重重撞上碎骨墙。骨头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她张嘴喷出一口血,双生藤眼血如泉涌,整张脸都被染红。
她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
可她没闭眼。
她死死睁着,哪怕视线已经模糊。
“我不信……”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我不信你死了……我不信你忘了我……你是李辰……是我哥哥……你答应过带我回家……”
她爬起来,满脸是血,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她怒视血池,嘶吼:“你们骗不了我!他是李辰!是我的哥哥!你们封不住他!也封不住我!”
她抬起手,再次撞地。
砰!
额头破得更深,血糊住了眼睛。她用手抹开,继续撞。
砰!
这一次,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她愣住。
不是幻觉。
地下的符文,亮了。
那些被她血染红的古老纹路,竟开始吸收她的血,逐一亮起,像被点燃的灯。一股低沉的嗡鸣从地底传来,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她的血唤醒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发烫。
血脉在烧。
那是郭氏祖源之力。王君寒曾说过,只有至亲之血、至痛之念,才能引动族碑共鸣。她不懂什么天机,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哥哥一个人走。
她跌跌撞撞爬到中央,盘膝而坐,双手按地。
第一叩。
她额头触地,血滴落,符文蔓延。
第二叩。
她咬牙,用力,地面裂纹如蛛网般扩散。远处,似乎传来一声低沉的共鸣,像是某座石碑在回应。
第三叩。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大喝:“祖碑听令!召我亲族之灵!”
轰——!!!
血池旁地面炸裂!碎骨飞溅,尘土冲天!
一块残破的断碑破土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圈气浪,吹散了空中血雾。
碑面布满裂痕,中央刻着一个古篆“李”字。
银光流转,与她怀中的护心镜残片遥相呼应。
郭姝踉跄扑去,一把抱住断碑,像是抱住最后一口气。
她将护心镜贴在碑面,两者立刻产生共鸣,银芒如呼吸般脉动。她低头看着那“李”字,眼泪混着血滑落。
“哥……”她轻声说,“这是你的名字……他们封不住你……我也不让。”
就在这时——
轰!!!
身后石门方向,传来剧烈撞击声!
轰!轰!轰!
连响三声,厚重石门轰然炸开,黑雾汹涌灌入!
常丙辉单膝跪地,冲了进来。他背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黑血不断往外涌,衣袍早已湿透。他手里握着半截冰刃,刃口崩裂,满是缺口。
他抬头,看见郭姝,声音沙哑带血:“郭姝!快走!来不及了!”
他咳出一口血沫,喘着气说:“外面……外面全是活过来的我们!”
郭姝没动。她抱着断碑,冷冷看着他。
“秦昊……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血月刀。”常丙辉声音发抖,“王君寒……手里捏着镇魂符……夜辰……背着剑……他们都来了……可他们的眼……是金的……他们在列阵……在等‘归’……”
郭姝缓缓站起。
脸上泪与血混杂,双生藤眼仍在流血,可她的眼神,已经没有半分软弱。
她将断碑紧抱胸前,护心镜收入怀中。她低头看着那“李”字,轻声道:“哥,你说过要带我回家……可这一次,换我为你开路。”
常丙辉抬头看她,忽然愣住。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郭姝。\
不是那个躲在暗处、忍辱负重的“青鸢”。\
不是那个总说“我不配”的妹妹。\
她是郭氏血脉的继承者,是李辰唯一的亲人,是敢对着命轨说“不”的疯子。
她转身,面向门口。
背靠断碑,手按腰间短刃。
风雪从破碎的石门灌入,吹乱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
门外,风雪肆虐。
数十道身影静立雪中,皆是二十四殿众人相貌——秦昊握刀、王君寒持符、夜辰负剑、万清风执火令、房子渊牵傀儡线……
但他们双目泛金,神情空洞,齐声低语,声音如潮:
“归者将至……清道迎主……”
屋内,郭姝抬手,抹去脸上的血。
她没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