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断碑为刃,迎主不归
石门炸开的那一刻,风雪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住了喉咙,猛地一滞。
随即,黑雾如活物般从门外灌入,贴着地面翻滚,像一层会呼吸的阴影。风停了,雪也停了,只有符文在碎骨地上一下下跳动,啪、啪、啪,像谁的心脏在断气前最后抽搐。
郭姝跪坐在血池边,怀里抱着那块“李”字断碑。她的十指死死抠进碑面裂痕里,指甲翻卷,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碑上,又顺着碑身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结成细小的血冰珠。
她没抬头。
可她知道他们来了。
一道道身影静立门外,轮廓被风雪勾出铁铸般的剪影。秦昊走在最前,手里握着血月刀,刀锋低垂,沾着未干的黑血。他身后是王君寒、夜辰、万清风、房子渊……二十四殿所有她认得的人,都站在那儿。
但他们不是人。
他们的眼是金的。
空的。
没有情绪,没有记忆,只有一片死寂的金光,像被谁用烙铁烫平了灵魂。
他们齐声低语,声音叠在一起,像潮水拍打礁石:
“归者将至……清道迎主……”
郭姝的手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风雪,落在秦昊脸上。
那张脸她太熟了。十年前地牢大火,是他背着她冲出来,肩上插着三支箭,嘴里还骂着脏话。他说:“丫头,别怕,有老子在。”后来他在南境水寨的酒馆里灌醉自己,一边哭一边说:“我常丙辉的命,是郭箫辰救的,我这条命,就还给兄弟。”
可现在,这张脸没有一丝波澜。
刀锋微微抬起,正对着她眉心。
郭姝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秦大哥……你还记得药铺那晚吗?”
她顿了顿,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把最后一块饼分给我,说‘丫头,活着就有希望’。”
秦昊没动。
金瞳倒映着她满脸的血泪,像看一个陌生人。
郭姝笑了下,嘴角扯出血痕。
她低头,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断碑之上。
“嗤——!”
血落在碑上,瞬间蒸腾起一缕白烟。银光骤然炸开,像一道闪电劈进这死寂的祭坛。怀中的护心镜残片嗡鸣震颤,与碑面“李”字遥相呼应,两股银芒交织缠绕,如血脉相连。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喝:
“祖源听令——断碑为刃!”
轰!
碑身裂纹猛然扩张,一道银弧自碑尖迸发,撕裂空气,直斩最前排三具傀儡。
头颅飞起,黑血喷溅如雨。
傀儡们后退半步,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但只是一瞬,他们又合围上来,脚步沉稳,刀锋森然。
秦昊踏前一步。
血月刀划出残阳弧线,刀光如血,直劈郭姝肩颈。
她没躲。
她侧身,用断碑硬接。
“铛——!!!”
巨响炸开,震得她耳膜生疼,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碑身裂开三寸,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她喉头一甜,鲜血逆冲经脉,整个人踉跄后退,膝盖重重磕在碎骨上,骨头发出闷响。
她咳出一口血,却死死抱住断碑,不肯松手。
她喘着气,手指颤抖着抹去糊住眼睛的血,盯着秦昊,嘶吼:
“常丙辉!你还记得南境水寨的酒吗?你说‘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
她转向万清风,声音拔高:
“万清风!你烧了我三件衣裳,还说‘女人不该沾血’!可你明明教我怎么用银针封脉!”
她又看向王君寒,眼底烧着火:
“王君寒!你说过要教我画招魂符!你说我天赋不够,可你还是一遍遍教我!你骗我!你根本不是冷血的人!”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自己的喉咙。
回应她的,只有金瞳冷漠的注视。
还有步步逼近的刀锋。
忽然,一道残影从侧翼扑出!
常丙辉!
他整个人撞向秦昊,手中只剩半截的冰刃拼死格挡。
“当——!”
血月刀斩断冰刃,余力贯穿其肩胛,将他狠狠钉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头低垂,黑血从嘴角不断涌出,滴在碎骨上,迅速结冰。
但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扭过头,看向郭姝。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快……唤醒他……”
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涣散,却仍死死盯着她:
“别让哥哥……一个人走……”
话音落。
头一垂。
气息断绝。
郭姝如遭雷击。
她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她缓缓爬过去,扑跪在常丙辉尸身旁,手指颤抖着抚上他冰冷的脸。
那张脸还带着未干的血,眉头皱着,像是死前还在想着什么未完成的事。
她想起南境初见时,他豪笑着敬她一碗烈酒,说:“丫头,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常丙辉的名号!”
她想起地牢里,他替她挡下那一刀,笑着说:“别怕,我皮厚。”
她想起他说:“你哥不会丢下你,我也不会。”
眼泪终于落下。
混着血,滴在他胸前。
她轻轻摘下腰间郭氏族徽——一枚刻着“李”字的青铜小牌,覆于他胸口。
然后,她缓缓站起。
断碑重新抱入怀中。
她一步步走向秦昊,每走一步,地面符文便亮起一圈,像一条燃烧的血脉之路。
她的双生藤眼血丝暴涨,血管一根根暴起,像藤蔓缠上眼眶。她不再哭,也不再喊。
她只是看着秦昊,声音低沉,却清晰得能穿透风雪:
“你们不是我哥哥的兄弟。”
她举起断碑,银光在碑尖凝聚,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他是李辰。”
“不是归。”
“他是那个背我去看大夫的人。”
“是那个为我杀穿安王府的人。”
“是那个在雪夜里抱着我说‘妹妹,我带你回家’的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劈开夜幕:
“你们这些命轨的走狗——不配提他的名字!”
轰——!!
断碑剧烈共鸣,银光如潮爆发,祖源之力自碑中喷涌而出,与她血脉相连,轰然贯通。
她高举断碑,猛然劈下!
“给我——清路!!!”
银弧如天罚劈落,轰击祭坛一角。
地面炸裂!
碎石冲天而起,气浪席卷四方,数具傀儡被掀飞,骨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秦昊也被震退三步,金瞳首次出现一丝波动,像是程序短暂错乱。
风雪暂歇。
烟尘弥漫。
郭姝单膝跪地,断碑插于身前,银芒流转,血顺碑身蜿蜒而下,滴在碎骨上,结成暗红的冰。
她剧烈喘息,嘴角不断溢血,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
她抬头,望向血池深处。
那里,“归”字静静浮在水面,银中透金,像从地底长出来的烙印。
她轻声,如呢喃:
“哥,我为你清了路。”
话音未落。
血池底部,“孪生契”三字幽光一闪,悄然转为“契断则双亡”。
一缕黑发自池底缓缓升起,无声无息,如蛇缠骨,悄然缠上她脚踝。
她没动。
她感觉到那股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渗入血脉,像有东西在她体内苏醒。
她低头,看着那缕黑发。
它很细,很软,却带着一股无法挣脱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这样摸过她的头发。那时候她说:“甜姝,你是娘的心头肉,谁也不能把你带走。”
可后来,她还是被带走了。
现在,这缕黑发,又要把她带去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倒。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断碑。
碑身仍在震颤,银光未熄。
她低声说:
“再来。”
风雪再度卷起。
门外,金瞳傀儡重新列阵。
秦昊缓缓抬起血月刀,刀锋指向她眉心。
她不躲。
她只是握紧断碑,缓缓站起。
脚踝上的黑发微微收紧,像在提醒她什么。
但她不管。
她盯着秦昊,一字一句:
“来啊。”
秦昊动了。
一步踏出,刀光如血。
郭姝举碑迎上。
“铛——!!!”
火星四溅,冲击波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崩裂。她借力后跃,断碑横扫,银弧斩向王君寒。
王君寒抬手,镇魂符燃起青焰,硬接一击。
轰!
两人同时后退。
郭姝落地未稳,夜辰已至身侧,黑袍翻飞,手中长剑无声刺来。
她低头,断碑横档。
剑尖刺入碑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抬头,对上夜辰那双寒星般的眼睛。
可那不是夜辰。
那是空的。
她忽然低笑一声:
“师父……你也忘了他吗?”
她猛地发力,将夜辰震退,转身一脚踹向万清风。
万清风抬手,火令燃起烈焰,掌风如焚。
她不避,硬接一掌。
“砰!”
她倒飞出去,后背撞上碎骨墙,骨头发出咔的一声闷响。她咳出一口血,却顺势滑落,单膝跪地,断碑重重插进地面。
银光顺着地面符文蔓延,一圈圈亮起,像点燃了一条血脉之路。
她喘着气,抬头。
秦昊、王君寒、夜辰、万清风……所有人围了上来,刀锋、符咒、火令、剑光,全部对准她。
她笑了。
满面是血,却笑得像个孩子。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蘸血,在断碑上写下两个字:
**兄妹**。
血字刚成,碑面银光暴涨,护心镜残片嗡鸣震颤,两股力量交汇,轰然共鸣!
“轰——!!!”
银弧自碑尖炸开,呈扇形横扫!
秦昊被掀飞,撞在石墙上,金瞳剧烈闪烁。王君寒符箓破碎,后退三步。夜辰黑袍撕裂,万清风掌心焦黑。
郭姝站起。
她一步步走向血池,脚踝上的黑发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条活的锁链。
她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
“哥……”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水面无波。
只有“归”字静静浮着。
她忽然抬起手,将断碑高高举起,银光冲天。
“你不出来,我就把这‘归’字——砸了!”
她猛地挥下!
断碑砸向血池!
“轰——!!!”
水花炸起,血雾弥漫。
“归”字在水中剧烈扭曲,金光闪烁不定。
就在这瞬间——
水面突然裂开!
一只苍白的手从中探出,五指如钩,直抓她咽喉!
郭姝瞳孔骤缩,本能后撤,断碑横扫!
“啪!”
手被击中,发出枯骨碰撞的声响。
可它没缩回去。
它缓缓收回,沉入血池。
水面恢复平静。
“归”字重新浮现,比之前更亮。
郭姝喘着气,盯着血池,手指紧紧攥着断碑。
她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
“好啊……你想让我走,是不是?”
“你想让我放弃,是不是?”
“你想让我相信,他已经没了,是不是?”
她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碎骨墙。
她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黑发。
它还在动。
像在回应什么。
她忽然抬起手,用断碑的裂口,狠狠划向脚踝!
“嗤——!”
血涌出。
黑发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迅速缩回水中。
她看着那缕黑发沉入血池,低声说:
“我不走。”
“我也不信。”
“他是李辰。”
“我是他妹妹。”
“我们说过,要一起回家。”
她缓缓站直,断碑横于胸前。
风雪中,她像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神。
门外,金瞳傀儡再次逼近。
她不躲。
她只是盯着血池,声音轻得像风:
“哥……等我。”
——血池底部,“契断则双亡”五字幽光一闪,缓缓转为“**双生同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