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焚雪问剑

风停了。

雪也停了。

断魂坡上,十二尊石像静立如狱,眼窝里青焰微晃,像是沉睡未醒的亡灵守关人。枯树横斜,枝干如骨爪撕向灰天,积雪泛黑,踩上去会发出闷响,像踩在腐烂的皮肉上。

李辰走来。

一步一火。

他左脚落下,冻土焦裂,幽蓝火焰顺着足迹燃起,舔舐着风中残雪,烧出一条笔直的路。右脚再落,火势更盛,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清明,半边漆黑——右眼还存着人光,左眼已化为深潭,黑焰在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黑影贴着他脊背行走,无声无息,轮廓与他完全重合,连呼吸的节奏都分毫不差。它没有脸,只有一片幽暗,可当它微微侧头时,嘴角竟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像在笑。

李辰没回头。

他知道它在。

那股阴冷顺着尾椎往上爬,像另一条命,贴着他皮肤呼吸。

他继续走。

踏上断魂坡第一阶。

就在他脚掌触地的刹那,风忽然凝住。

漫天雪花悬在半空,不再下落。远处皇城的紫气仿佛被什么力量掐住了喉咙,停滞不动。整座山坡陷入一种死寂的静止,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十二尊石像的眼窝,青焰同时一颤。

李辰的脚步顿了顿。

他抬头望去。

坡顶高处,石像成列,面容模糊,看不出悲喜,唯独那一双双燃烧的青焰,在风中微微摇曳,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

“他们等的,从来不是你。”

黑影的声音从他背后渗出,低得如同冰缝里挤出的寒气。

李辰没理它。

他右眼扫过石像,目光一一掠过那些熟悉的轮廓。哪怕被刻成石头,他也认得出来——那是赵承远站的位置,那是林昭的位置,是秦昊替他挡箭前最后站立的地方。

左臂上的暗金脉络突然一跳。

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皮下,那道缠绕着黑发的脉络猛地灼烫起来,仿佛在抗拒某种无形的禁制。他咬牙,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躁动,继续向前。

第二步。

脚下火焰暴涨,烧得积雪“嗤”地一声化为白雾。

十二尊石像齐齐震了一下。

青焰剧烈晃动,像是被无形的风吹乱。

第三步。

第四步。

他走得越来越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体内的金光残余还在经脉里游走,与青焰争锋,而左臂那道命纹则如活物般搏动,隐隐与石像之间形成某种对抗。

第五步。

破空声骤起!

十二道青色剑气自石像掌心迸发,如雷霆撕裂长空,交错成网,拦腰斩来!

李辰猛地侧身,断剑本能欲出,却被一股阴力自内压制——那股力量来自左眼,来自黑影,来自他体内尚未驯服的异己。

“你已非纯粹之身。”黑影低笑,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根响起,“他们不会为你开道。”

剑气擦身而过,割裂衣袍,划开皮肉。他落地未稳,剑气回旋再至,逼得他单膝跪地,手掌撑在焦土上,指尖下渗出的血滴入火中,腾起一缕黑烟。

他仰头。

望向坡顶的石像。

它们依旧沉默。

青焰不灭,却无一丝波动,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个陌生闯客,是个不该踏足此地的污秽之躯。

李辰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曾亲手埋下这些兄弟的佩刀。

曾在南境水寨外,抱着常丙辉的尸体哭到失声。

曾在地牢尽头,看着秦昊被铁链穿胸,仍嘶吼着让他逃。

他曾答应过他们——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让他们的名字被遗忘。

可现在呢?

他们不认他了。

不是因为背叛,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他身上沾了不该有的东西——那道黑发缠绕的命纹,那只燃烧黑焰的左眼,那个贴着他脊背行走的影子。

他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人了。

“我不需要你们认。”他低声说,嗓音沙哑,“我只需要过去。”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然刺入左臂!

皮肉撕裂,鲜血喷溅。

他硬生生剜出一道缠绕黑发的暗金脉络,像拔出一根毒刺。那东西在他指间微微搏动,黑发蠕动如蛇,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血雨洒落。

滴在冻土上,“嗤嗤”作响,焦出一个个小洞,邪气蒸腾。

他蘸血,在坡面缓缓写下第一个名字——

**常丙辉**。

字迹未干,心头猛地一痛。

记忆闪现:南境水寨,篝火堆旁,三人围坐,粗碗碰响。常丙辉灌醉自己,眼眶通红,拍着桌子喊:“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他咧嘴笑,伸手揉郭姝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痛如刀绞。

喉间腥甜翻涌,他强咽下去。

继续写第二个名字——

**秦昊**。

记忆切至地牢铁链声。秦昊背着他突围,血染半身,肩胛骨都露了出来,仍嘶吼:“哥,走啊!别回头!”他不肯松手,直到最后一刻被乱箭射穿。

第三个名字——**赵承远**。\

少年战将,替他挡下一箭,临死前说:“殿主,别回头。”

第四个——**林昭**。\

为护药匣死于火海,遗物中只余半块烧焦的馒头。

第五个……第六个……

他写得越来越慢,手指颤抖,血流不止。每写一个名字,心头就像被人用刀剜去一块肉。那些人,都是为护他而死的。他们倒下的地方,他都去过,坟前都插过一支孤尘剑的残刃。

第十一个名字落下时,他几乎握不住血迹。

整个人几近虚脱,跪在焦土上,喘息如风箱。

可他没停。

他知道,这些名字不是写给石像看的。

是写给他自己看的。

是他活着的证明。

是他还能被称为“人”的凭据。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石像。

“我负你们。”\

声音低哑,却清晰。

“但我未负剑。”

说完,他抽出断剑,反手刺入掌心!

剑锋穿透皮肉,鲜血顺着剑脊流淌,滴落成线。

他仰天嘶吼,声如裂帛:

“我负你们!但我未负剑!”

声音穿透风雪,在断魂坡上反复回荡,撞在石像上,又反弹回来,像是十二个亡魂在同时回应。

十二尊石像齐齐一震。

青焰剧烈摇曳,仿佛被这一声哭喊撼动魂根。

可它们仍没有动。

门,仍未开启。

李辰跪在那儿,掌心血流不止,断剑插在掌心,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喘着,咳出一口血沫,唇角溢血,眼神却死死盯着坡顶。

他知道,还不够。

这些名字,这些血,这些痛,还不足以唤醒他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唤出第一个战死者全名:

“赵……承……远。”

声音很低,却像刀子,划开寂静。

记忆闪回边关雪夜。少年赵承远替他挡下一箭,临死前说:“殿主,别回头。”他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第二个名字:“林……昭。”

林昭为护药匣死于火海,遗物中只余半块烧焦的馒头。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药不能丢。”

第三个:“陈……文……礼。”\

为掩护他撤离,引敌入山谷,炸崖同归于尽。

第四个:“周……小……满。”\

南境水贼出身,最怕死,却在他中毒时,抢先喝下试毒酒,笑着说:“殿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他声音越来越哑,几乎不成调,却坚持将十二人真名完整喊出,每一声都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

“王……九……山。”

老铁匠,为铸他断剑,耗尽心血,死前说:“这把剑,该叫‘忘川’。”

天地骤静。

风未起。

雪未落。

十二尊石像眼窝中的青焰,突然暴涨!

火焰冲天而起,交织成柱,旋转升腾,化作一道巨大的光门,缓缓开启,通向坡顶深处。

门开了。

李辰缓缓起身。

断剑归鞘,左眼黑焰翻涌,神情漠然。

他迈步向前。

黑影嘴角微扬,贴附其背后,低语如毒蛇吐信:

“门开了……容器,进去吧。”

他脚步未停,踏入光门。

身后,十二尊石像轰然崩塌,碎裂为灰雪,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

怀中,护心镜残片突然发烫。

热得几乎灼穿衣襟。

李辰下意识触碰。

镜面竟映出十二双虚影——皆是战死者面孔,眼窝青焰已熄,取而代之的是两行清泪。他们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镜面涟漪荡开,浮现四字血痕:

**莫忘归途**。

字迹一闪即逝。

残片冷却。

风雪重卷,光门闭合。

断魂坡恢复死寂,唯余一片灰雪覆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李辰站在坡顶。

前方,是通往皇城的最后一段路。

风雪再起。

比先前更烈。

他抬起右手,掌心血流不止,却不再包扎。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仍在脊背上,黑影仍在,嘴角仍在上扬。

他也能感觉到,护心镜残片贴着胸口,虽已冷却,却像烙下了一道印记。

“莫忘归途”……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然后,他迈出第一步。

足下,幽蓝火焰再度燃起。

燃烧的足迹,划破风雪,直指皇城方向。

他继续前行。

黑影同步迈步,一步不差。

一人一影,行于漫天风雪。

身后,是崩塌的石像与闭合的光门。

前方,是紫气翻涌的皇城,是上官清澈的令旗,是最终的命轨。

他没回头。

但他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按在心口。

那里,还留着秦梦的气息。

还有郭姝的血。

还有兄弟们的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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