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剑指皇城
风停了。
雪也停了。
天地间像是被谁一刀劈开，从狂暴的混沌中骤然抽离，只剩一片死寂。祭坛裸露在荒原之上，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尸骸，血池干涸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至四野，每一道缝隙里都嵌着碎骨与黑发残丝。那些发丝悬在空中，没有风，却微微轻颤，仿佛还连着某个未断的气息。
半空，一柄剑虚悬。
银光微闪，剑尖直指北方——皇城方向。
剑身缠着一缕黑发，细如游蛇，却透出阴冷的力道，缓缓拧动，似在确认方向，又似在引路。
李辰跪在血池中央，单膝触地，左手紧握断剑残柄，指节泛白。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逆”字早已焦黑剥落，皮肉翻卷，渗出的新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冻土上，“嗤”地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
他闭着眼。
眉心一道旧疤，形如竖瞳，隐隐渗血。
体内，金光残余仍在经脉里游走，像无数细针扎刺，而青焰在脏腑深处燃烧，一寸寸逼退那股命轨之力。左臂暗金脉络明灭不定，时而炽亮如烙铁，时而黯淡如死灰。右眼眼睑微微抽动，终于睁开一条缝——清明，含泪。左眼猛地一跳，青焰腾起，灼得瞳孔扭曲。
意识深处，两种声音撕扯。
“归位……归位……”
“不——逆！”
一个低语如天道纶音，一个嘶吼如困兽绝命。两股力量在他识海中撞出雷鸣，震得他颅骨欲裂。
他没动。
只是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一口涌到嘴边的腥甜。
记忆突然浮现。
郭姝最后的笑。
她指尖轻点他眉心，说：“名字……还给你。”
画面一转，药铺那晚。风雪拍窗，油灯昏黄。瘦小的女孩蜷在角落，冻得发抖。他把最后一块饼递过去，说：“丫头，活着就有希望。”
再一转，南境水寨。粗碗烈酒，三人围坐。常丙辉灌醉自己，眼眶通红，拍着桌子喊：“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郭姝笑骂他喝多了，他咧嘴，伸手揉她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那些画面太清晰，像刀子，一下下剜进心口。
他猛地抬头。
右眼泪水滑落，在脸颊凝成冰痕。
低头看向掌心，那道“逆”字已被血浸透。他用力攥紧，皮肉翻卷，血顺着指缝溢出，滴在地面，又是一声“嗤”。
忽然，一点银光自空中飘来。
护心镜残片。
它旋转着，缓缓悬于他面前，镜面朝向他。
镜中映出的，是郭姝最后的模样。
她笑着，温柔，释然，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风吹起她的发，她望着他，嘴唇微动，没声音，但他读懂了那句话：
“哥，我带你回家。”
李辰呼吸一滞。
下一瞬，镜片轰然炸裂！
碎片四散，如银蝶纷飞。其中一片划过他眉心，带出一道血痕，恰好与旧疤重合，形如竖瞳。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倒。
痛感刺入识海，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某道锁。
他撕下衣袍残片，颤抖着，一层层裹住断剑残柄。布条浸满血，缠得极紧，像要把这柄剑，也把自己，死死绑住。
然后，他抬起右手。
掌心血流不止。他用食指蘸血，在空中缓缓画出一个字——
“忘”。
血字燃起赤焰，幽蓝中泛着银光，悬在半空，久久不散。
他顿了顿，又画第二个字——
“川”。
两字并列，赤焰暴涨，与半空中的剑影共鸣。银光如潮水般涌来，剑身逐渐凝实，剑锋微颤，发出低沉嗡鸣。
每写一笔，脚下冰层就裂开一道新缝。第三笔落下，整座祭坛震了一下，碎骨飞溅。
他没停。
右手颤抖，却稳。
血不够了，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继续书写。第二遍“忘川”，第三遍“忘川”。三道血字叠在一起，火焰冲天，映得整片荒原一片赤红。
远处，紫气翻涌。
一杆黑色令旗自军阵中升起，旗面绣“上官”二字，纹样古旧，竟与当年安王私印同源。鼓声顿变急促，咚、咚、咚，像催命，又像嘲讽。
李辰目光扫过令旗。
眼神由悲，转寒，终归于死寂。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左膝离地。
一点一点，撑起身体。
每动一分，地面震裂一圈，碎骨崩飞。当他完全站起，整座祭坛发出一声巨响，仿佛不堪重负，中央裂开一道深缝，黑气自下涌出，又被剑光压回。
他将血裹断剑负于身后，转身，面向北方。
风起。
残袍猎猎，吹得他身形摇晃，却未退。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悄然浮现。
立于他背后，轮廓与他完全一致，连呼吸节奏都同步。影子没有脸，只有一片幽暗，可当它微微侧头，嘴角竟极轻微地上扬，几乎不可察觉。
李辰没回头。
但他知道它在。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阴冷，顺着脊椎爬上来，像另一条命，贴着他皮肤呼吸。
他没动。
只是右手缓缓抬起，按在心口。
那里，还留着郭姝魂飞时的温度。
他闭眼，再睁。
右眼清明，左眼青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水般的黑。
他迈出第一步。
脚下，幽蓝火焰燃起，冻土瞬间碳化，足迹如烙印，久久不熄。
风雪再起。
比先前更烈。
雪花尚未落地，便被那燃烧的足迹焚成白雾。他逆风而行，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像踏在命运脊梁上，踩得它咯吱作响。
黑影同步迈步。
一步不差。
一人一影，行于漫天风雪，身后是燃烧的足迹与崩塌的祭坛，前方是紫气军阵与高耸皇城。
终章低语响起。
起初是李辰自己的声音，沙哑，疲惫：“我回来了。”
片刻停顿。
另一个声线重叠进来，阴沉，低哑，像是从地底爬出的亡魂：“我回来了。”
两道声音融合，形成诡异和声，随风散入雪幕。
他仰头，望向风雪尽头的皇城方向。
嘴唇微动，一字一顿，清晰如刃落下：
“这一剑，不为天命，不为神，只为——人。”
风雪咆哮。
他继续前行。
黑影嘴角再次微扬，几乎不可见。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一道紫气轻轻震颤，如回应，如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