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断桥无归
风雪停了。
不是渐歇,而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猛地一静。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铁链拖地的钝响,从深渊底下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是死人爬行时骨头在摩擦。
李辰悬在半空。
断魂桥塌了大半,只剩脚下一块残破石板,孤零零悬在深渊之上,边缘裂痕如蛛网蔓延。他单膝跪在上面,断剑插进石缝稳住身形,掌心护心镜残片嗡鸣不止,像要炸开。
他刚吼出那句“我是来弑神的”,青焰炸裂,烧尽二十四残影,可火焰熄灭后,世界反而更冷了。
左眼眉心的旧疤还在流血,青焰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泪,也像火。右眼清明,映着远处皇城大门,黑漆漆的,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可他知道,那门里没人等他。
只有它。
黑影。
那个藏在他命脉深处的东西,正贴着他脊椎缓缓游动,像蛇,像根线,牵着他每一寸痛觉。刚才那一声怒吼,那一道青焰,不是他在斩断过往——是它在借他的嘴说话。
它想往前。
它比他还急着见上官清澈。
李辰咬牙,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跪了回去。体内两种力量撕扯得更狠了。青焰在经脉里烧,要把他炼成灰;紫气从脊背往上爬,冰得他骨髓发颤,想把他冻成一座雕像,永远立在这桥上,不动,不走,也不回头。
他喘着气,低头看掌心。
护心镜残片映出他的脸——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右眼有光,左眼是火。两个影子在镜中对视,谁也不肯退。
就在这时。
桥心地面裂开一道缝。
一道光从底下渗出来,幽蓝,微弱,却刺眼。
接着,石像一尊接一尊地立了起来。
二十四尊。
全是他认得的轮廓。
秦昊站在最前,赤红战甲,肩头插着半截断矛,右手紧握血月刀,刀尖朝下,插在桥面。常丙辉在他身后,双臂结印,掌心向外,像是临死前还在布阵。王君寒立于侧翼,鬼符缠腕,黑袍猎猎,头微微低垂,似在默诵亡者之名。
他们没脸。
石面光滑,五官被抹去,只有一片虚无。
可李辰知道是谁。
他知道这是命轨在玩他。
不是幻象,也不是幻觉。是命轨把他的记忆挖出来,捏成了这些石像,再用他的愧疚当燃料,点燃它们。
风又起了。
卷着雪,打着旋儿吹过桥面。石像不动,可李辰听见了声音。
是他们的声音。
从石像背后传来,低低的,齐齐的,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魂。
“同生共死……不弃不离……”
是当年战前,他们在忘川殿外歃血为誓的声音。
一字一句,和现在一模一样。
李辰的手指猛地一抖。
断剑差点脱手。
他记得那天。雪不大,酒很烈。他们围坐在火堆边,割开手腕,把血滴进同一个碗里。秦昊喝一口酒,喷出火来,笑着说:“谁要是敢逃,老子追到黄泉也砍他三刀。”常丙辉拍他肩膀,说:“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王君寒没说话,只是把鬼符压进碗底,意思是——若有人死,我让他归路不灭。
他们是真的。
不是影子,不是替身。
可现在,他们跪在桥心,背对苍天,齐声念誓,像是在质问他:你呢?你还记得吗?
李辰喉咙发紧。
他想说记得。
可话卡在胸口,吐不出来。
护心镜残片忽然一烫,像烧红的铁贴在掌心。他低头一看,镜面映出桥心虚影——那二十四人不是石像,是真人。他们跪在地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是哭。
他们在哭。
“同生共死……不弃不离……”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哽咽。
李辰右眼突然一热。
一滴泪滑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左眼流下的青焰烧成白烟。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断剑拄地,才没倒下。
黑影在他体内冷笑。
“你越珍视,越难斩。”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阴冷的湿气。
李辰闭上眼。
可闭上眼,画面反而更清晰。
地牢里,他和秦昊背靠背杀敌,血溅到对方脸上,秦昊还笑:“哥,这回咱俩能活着出去,我请你喝酒。”\
庆功夜,常丙辉灌他三大碗,醉醺醺地说:“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王君寒最后一次见他,只说了一句:“生者行侠,死者护道。”然后转身走进雾里,再没回头。\
还有秦梦,银针抵着他心口,笑着说:“你要活着回来,不然我做鬼也缠着你。”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脑子里。
可紧接着,画面一转——
秦昊死在安王府地牢,肠子拖了一地,手里还攥着半块烧焦的馒头,是留给他的。\
常丙辉被火神殿围攻,浑身是伤,最后一刻还在喊他的名字。\
王君寒耗尽阳寿,肉身消散前,只留下一句:“别回头。”\
秦梦被九根命钉贯穿,魂魄一点点散去,睁着眼看他,没喊疼,只说:“别停。”
他逃了三百次。
每一次,他们都死一次。
每一次,他都看着他们死。
黑影的声音更近了。
“归位,方可安息。”
“停下吧,李辰。别再让我们死。”
这一次,不是冷笑,而是轻语,像哄孩子。
李辰猛地睁眼。
右眼流泪,左眼流焰。
他盯着桥心那二十四尊石像,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笑。
“你们……真傻。”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雪盖住。
可他知道,他们听得见。
“我若停下,你们才真是白死了。”
他慢慢站起来,断剑握紧。
掌心护心镜残片震得更厉害了,边缘已经嵌进皮肉,和血混在一起。
他抬起手,用断剑锋刃,割开掌心。
血涌出来,滚烫。
他蘸着血,在桥面写下两个字。
**同生。**
笔画歪斜,颤抖,可一笔一划,都像刻进去的。
写完,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未曾忘……也从未独活。”
血字刚成,二十四石像忽然震动。
咔——
细微的裂痕从石面爬过。
虚影中的兄弟们缓缓转头,望向他。
没有脸。
可李辰知道,他们在看。
黑影冷笑更甚。
“情义是锁,你越珍视,越难斩。”
话音未落,幻象突变。
石像没动,可虚影变了。
二十四人不再跪着念誓。
他们一个个转过身,面向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像在求他。
“停下吧……”秦昊的声音,沙哑,疲惫,“求你了……别再让我们死。”
“哥……”常丙辉哭出声,“我怕疼……真的怕疼……你停下吧……”
“师兄……”王君寒低语,头深深低下,“够了……真的够了……”
他们不再是战士。
不再是兄弟。
他们是乞丐,是亡魂,是被他一次次拖进地狱的可怜人。
李辰浑身剧震,手指发抖,断剑几乎握不住。
这才是最狠的刀。
不是骂他,不是恨他。
是求他。
是原谅。
是他最怕听见的三个字——“别去了”。
他要是停下,他们就能安息。
可他要是停下,天下就乱了。
上官清澈就能继续用他们的命,喂养那座黑渊。
风雪再起。
比之前更猛。
李辰站在桥心,血顺着掌心往下滴,落在“同生”二字上,把字泡得发红。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和青焰一起往下淌。
“你们……真狠啊。”
他喃喃道。
“连死……都要逼我回头。”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
那里,上官清澈在等他。
那里,秦梦的魂还在被钉着。
那里,郭姝还在等他回家。
他举起断剑,剑尖指向心口。
“可我……不能停。”
话音落,剑尖一送。
刺入心口半寸。
不是杀自己。
是引血。
心头精血,最烈,最烫,最能燃起青焰。
血喷出来,溅在断剑上。
“轰——!”
青焰炸开!
幽蓝火焰顺着剑身冲上天际,像一道火柱,把整座断桥照得通明。
火光中,二十四虚影挣扎、扭曲,哀求声被火焰吞噬,变成凄厉的尖叫。
“别烧——!”\
“我们是为你而死的——!”\
“你凭什么……焚了我们的魂——!”
李辰不听。
他只知道,再不烧,他就真的要回头了。
火势席卷石像,石面崩裂,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二十四尊石像,一尊接一尊地倒下,坠入深渊。
最后只剩秦昊那尊,还立着。
火舌舔上它的脚底,它缓缓转头。
依旧无脸。
可嘴角,却扬起一个笑。
一个熟悉的,粗犷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李辰瞳孔一缩。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哥,这次别怂。”\
“砍他娘的。”\
“老子替你挡刀,习惯了。”
笑声、怒骂声、喝酒划拳声……无数记忆碎片冲进脑海,像潮水一样把他拍进回忆的深渊。
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可他咬牙,硬撑着站住。
“我……记得。”
他低声说。
“所以我……不能停。”
他拔出断剑,最后一道青焰喷出,将秦昊石像彻底焚尽。
桥面崩塌。
石板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坠入深渊。
他在最后一瞬跃起,断剑横指前方,嘶吼如雷:
“我负天下,不负剑!”
声音穿透风雪,震得皇城大门嗡鸣作响。
他腾空而起,身影划过夜空,像一道燃烧的流星。
身后,断魂桥彻底沉入深渊,铁链声渐远,唯余死寂。
他落地。
积雪深没小腿。
皇城门前,一片死静。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黑血,滴在雪上,瞬间结冰。
护心镜残片静静嵌在掌心,映出他疲惫面容。
忽然,镜面微动。
那潜伏于识海的黑影,嘴角悄然上扬,一抹得逞笑意一闪而逝。
李辰没看见。
他只觉得,体内那股阴冷的东西,安静了。
像是满意了。
他缓缓抬头,望向皇城内部。
长阶幽深,烛火忽明忽暗。
一道身影,静立尽头。
披发,执剑,玄袍未染尘。
面容清晰——
竟是“郭箫辰”。
他穿着完整的忘川殿主玄袍,眼神平静,唇角微勾,与门外风雪中的李辰遥遥对视,仿佛等待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