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双生对影,剑指故人

雪停了。

不是渐歇,不是收势,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一种声音——他自己的呼吸,粗重、滚烫,像破风箱在胸腔里拉扯。

李辰落地时膝盖一软,积雪深没至大腿,冷得刺骨。他用断剑拄地,才没彻底跪倒。黑血从嘴角溢出,滴在雪上,瞬间凝成冰珠,一颗接一颗,像泪,也像钉。

他抬起头。

长阶尽头,那人就站在那里。

玄袍未染尘,黑发披肩,面容与他同源,却干净得不像活人。没有疤,没有裂痕,没有左眼跳动的青焰,也没有眉心那道渗血的旧伤。

那是……郭箫辰。

真正的忘川殿主。

真正的执剑者。

他负手而立,孤尘剑垂地,剑尖轻点雪面,没入三分,纹丝不动。唇角微扬,笑意平静,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迷途知返的故人。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山涧流水,干净得让人心慌。

“但我才是真正的执剑者。”

李辰没说话。

右眼映着眼前的人,左眼青焰跳动,烧出一片虚影。

右眼看的是现在——皇城门前,幽烛摇曳,雪地如镜,映出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一静一动。

左眼烧的是过去——秦昊大笑敬酒,酒碗砸地,血溅三尺;常丙辉拍他肩膀,说“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王君寒焚符默念,头也不回走进雾里;秦梦执银针抵他心口,笑着说“你要活着回来,不然我做鬼也缠着你”;郭姝跪在冰原上,哭着喊“哥哥”。

每一段记忆,都带着痛。

可正是这些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你说我是残魂?”李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铁板。

他缓缓跪坐下来,雪浸透衣袍,冷得钻心。

“那你呢?你没痛过,没流过血,没被人背叛过,也没亲手烧过兄弟的尸身……你算什么执剑者?”

对方不答,只轻轻抬手。

风起。

不是从天上来,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二十四道虚影自雪中升起,围成圆阵,无声站立。

秦昊、常丙辉、王君寒、秦梦、郭姝……他们都在。

没有脸,没有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辰知道他们在问什么。

——你还配当‘主’吗?

——你一路杀来,烧尽兄弟魂,剜心引火,屠桥断誓,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你已不是你,谁还能替我们活着?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右手缓缓抬起,用断剑割开掌心。

血涌出来,滚烫。

他任由血滴落雪面,一滴,又一滴。

血未散,竟自行凝聚,一笔一划,在雪上写下——

**梦**

字成刹那,幽蓝青焰腾起,顺着笔画燃烧。

一缕极淡的光点浮现,女子残魂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是秦梦。

她没说话,只轻轻飘到他面前,指尖拂过他左眼青焰。

那一瞬,火焰微微一颤,像是被抚过的火苗。

随即,光点消散,再无痕迹。

但这一瞬,够了。

“你说我被黑渊污染?”李辰冷笑,嘴角扯出一道血痕。

“可她的念,还在。”

他猛然将断剑刺入雪地。

剑锋撞上某种坚硬之物——是地下残存的九宫阵纹。

嗡——!

九道微光自八方亮起,如星罗棋布,映照长阶。

光纹流转,照出“郭箫辰”体内真相——

没有血脉,没有心跳,没有经脉流转。

唯有一道命轨金线,自天灵贯穿而下,连接着皇城深处那座无形的王座。

他是被命轨编织出的幻象。

是众人期望中的“完美执剑者”。

是无痛、无错、无情、不堕的“理想之我”。

“原来如此。”李辰笑了,笑得满嘴是血。

“你不是我。你是他们想要的我。”

“郭箫辰”终于变了脸色。

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拔剑。

孤尘剑出鞘,鸣如龙吟。

双剑交击。

没有金铁之声,只有记忆崩裂的响动。

第一击——

少年郭箫辰与妹妹在雪中堆雪人,妹妹笑着递来一只红绸兔耳。下一瞬,火光冲天,家宅焚毁,妹妹被拖走,他跪在废墟里,哭到失声。

第二击——

他与秦昊在地牢歃血,酒碗相碰,秦昊咧嘴大笑:“哥,这回咱俩能活着出去,我请你喝酒。”下一幕,秦昊肠拖满地,手里还攥着半块烧焦的馒头,是留给他的。

第三击——

他与秦梦洞房花烛,执手相望,她眼里有光,笑着说:“从今往后,我随你天涯。”下一刻,她被九根命钉贯穿,魂魄一点点散去,睁着眼看他,没喊疼,只说:“别停。”

每一击,都是一段被碾碎的美好。

每一击,都在告诉他:你本可以不痛。

只要你放下恨,放下执,放下这些纠缠不清的情义,你就能成为他——那个无瑕的、完美的、永远不会倒下的“真正执剑者”。

李辰越战越踉跄,脚步拖出血痕。

七窍渗血,视线模糊。

而“郭箫辰”越战越清晰,身形愈发凝实,仿佛正在取代真实。

他快撑不住了。

记忆洪流几乎将他吞噬。

他想逃,想跪,想承认——

**也许你才是对的。**

**也许我不该挣扎。**

**也许……我真的只是个残魂。**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瞬间——

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心跳。

从他左臂命纹处传来,与体内青焰共鸣,一声,又一声。

那是他自己的心跳。

带着痛,带着裂痕,带着烧不尽的恨和割不断的念。

他猛然抬头,怒吼:

“我若完美,何须挣扎?!”

“我之痛,即我之真!”

吼声炸裂长空。

青焰自心口轰然爆发,如火柱冲天,逼退“郭箫辰”三步。

他反手抽出断剑,狠狠剜向左臂——

黑发缠绕的命纹处!

皮肉翻卷,血如泉涌。

他蘸着血,在雪地上狂书“逆”字。

九宫残阵应声而燃,青焰顺着阵纹蔓延,直扑“郭箫辰”。

命轨金线寸寸断裂。

“郭箫辰”的玄袍开始碎裂,露出内里光雾织体。

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终于露出一丝苦笑。

不再是无情的神,而是一个终于懂得痛苦的“人”。

“你赢了……”

他轻声说。

“可她还在等你。”

光雾散尽,化作一缕青烟,飘向皇城深处。

长阶恢复死寂。

雪地上,只留下两道足迹——

一深一浅,一前一后。

像两个灵魂曾在此对峙,最终,一个留下,一个消散。

李辰跪在雪中,左臂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

他低头,看向掌心护心镜残片。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满身伤痕、衣衫褴褛的男子。

右眼清明,左眼青焰未熄。

眉心旧疤渗血,像泪,也像火。

但他目光如铁,坚不可摧。

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轨追杀的逃亡者。

也不是那个被兄弟质问的弑誓之人。

他是李辰。

是痛过、恨过、烧过、悔过,却仍不肯低头的——

**活着的人。**

身后风声再起。

深渊深处,黑影低语仍在识海回荡:

“……你终究一人……”

他没回头。

只是缓缓站起,断剑拄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突然——

皇城深处,铜钟三响。

第一声,远如雷鸣,震得地底微颤。

第二声,近在宫墙,烛火齐灭。

第三声,似在耳边,穿颅而入。

钟声落,万籁俱寂。

但李辰知道,这是归位倒计时的开始。

三刻,或三息,或三步。

命运的终章,已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阶。

雪地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他们都在。

秦昊、常丙辉、王君寒、秦梦、郭姝……

他们的影子,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他转回身,继续前行。

风未动,雪未飘,唯有他脚印染血,延伸向黑暗尽头。

护心镜残片嵌在掌心,映出他最后的身影——

满身伤痕,步履蹒跚,却背脊挺直,如刃出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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