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长阶尽头,钟声三响
第七十二阶。
李辰的脚踩在一根断裂的肋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冰面裂开。他没有停,也没有低头看。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落,渗进白骨之间的缝隙。奇怪的是,那血没有凝固,反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了进去,像是干涸的土地在吞饮雨水。
地面微光一闪。
一道极淡的紫线从骨缝里爬出,勾勒出半个符文。紧接着,又一道、再一道——九宫阵残图正在苏醒。
风忽然停了。
残灯熄灭前猛地一跳,映出他半边脸。青焰在他左眼跳动,像一簇不灭的鬼火,右眼却深陷在阴影里,瞳孔缩成一点,死死盯着前方。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口的旧伤,疼得他牙关发紧。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他还站着。
钟声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心跳。不是自己的,也不是身后的——是整条长阶在跳。白骨之下,埋着无数为他而死的人。他们没走,他们的命纹还连着这片地。
他抬起脚,踏向第七十三阶。
咔嚓。
又一根骨头断裂。
就在这时,地底涌出紫雾。
雾气不是从裂缝里冒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是那些死去的人,在用最后的气息吐纳。紫雾升腾,凝成人形,白衣胜雪,腰悬龙纹玉佩。
上官清澈。
虚影站在阵心,面容清晰如生。他没有看李辰,而是望着宫门方向,嘴角微扬,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客人。
“三刻已启。”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诵经,也像宣判,“归位之时。”
李辰没说话。他只是把断剑插进身侧骨缝,撑住自己摇晃的身体。
“你本非人。”上官清澈终于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刀子刮过腐肉,“你是命轨所铸的容器,是三百年前那场献祭留下的余烬。你活着,只为今日归来。何苦执迷‘所爱’?”
李辰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带着血沫。
“你说我不配活?”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脑门,神志瞬间清明几分,“可我记着她们的脸。”
上官清澈眉梢一动。
“秦梦。”李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她教我认药,说苦的能救人,甜的也能杀人。她说我心比药毒,可她还是嫁给了我。”
他咳出一口黑血,溅在白骨上,立刻被吸走。
“郭姝。”他又说,“她跪在冰原上喊我哥哥,哭到嗓子哑。我找不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活了十几年。”
他抬头,直视上官清澈的双眼。
“你说我是容器?好。可这容器里装的,是我亲手烧出来的情义。”
上官清澈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整条长阶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情义?”他反问,“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话音未落,李辰猛然弓身,一口血喷在地。
不是咳的,是炸出来的。
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拧了一圈。经脉寸断的痛楚从四肢百骸炸开,他整个人跪倒在骨阶上,断剑哐当落地。青焰在他皮肤下游走,试图抵抗,可紫气已经顺着阵纹钻进血脉,像铁链一节节锁住他的意识。
他看见幻象了。
秦梦站在火里,银针落地,笑着说:“你要活着回来,不然我做鬼也缠着你。”
郭姝跪在废墟中,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红绸兔耳,哭着喊:“哥哥——”
常丙辉肩扛寒冰刀,回头冲他笑:“江湖不远,兄弟在便在!”
每一张脸都在消散。
“不……”他嘶哑地喊,“别走……”
“他们早就走了。”上官清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有你还在这里,拖着一副残躯,妄想逆天。”
李辰咬着牙,手指抠进骨缝,指甲翻裂,血混着碎骨嵌进掌心。他想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紫气已经缠上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
掌心一烫。
护心镜残片突然发烫,像是被火烤过。一道光刺穿识海,照进他混沌的脑海。
镜中画面一闪而过:秦梦悬浮在幽暗的空间里,九根黑玉命钉贯穿她的魂体,每一根钉尖都滴着极淡的光。她双目紧闭,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看不清。
可他知道她在喊他。
“梦……”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眼泪混着血流下来,“你还活着……对不对?”
镜光一闪即逝。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强行闯入——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砸进神魂里的。
“哥哥……”
是郭姝。
她的声音很弱,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剑主非终……双生未烬……你不是祭品,是钥匙!”
“你听见了吗?哥——”
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接着是一声闷哼,然后是沉默。
可这一句话,足够了。
李辰猛地睁眼。
青焰在左眼轰然暴涨,几乎要烧穿眼眶。他整个人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清醒。
他不是祭品。
他是钥匙。
命轨要他归位,是因为他还没彻底死透。他还能动,还能记,还能痛——所以他还能改。
“钥匙……”他喃喃自语,低头看向掌心的护心镜残片。镜面映出他扭曲的脸,一半燃烧,一半苍白。
他轻轻摸了摸镜面,指尖微微发抖。
“梦……”他低声说,“我记住你了。”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慈云庵的雨夜,她坐在灯下替他拔毒针,手指稳得不像个女子。
“你命硬,可心太软。”她说,“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他问:“那你呢?”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光:“我跟你一起活。”
洞房花烛,她掀开盖头,笑着说:“从今往后,我随你天涯。”
他握住她的手:“好。”
地牢里,他快断气了,她用银针扎进自己手腕,把血渡给他。\
“你不许死。”她哭着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些不是幻象。
这些是命轨抹不掉的痕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宫门。
紫气还在翻涌,上官清澈的虚影依旧站在阵心,冷冷看着他。
“你说我不该挣扎?”李辰慢慢撑起身子,右手捡起断剑,左手蘸着左臂的血,在白骨上写下第一个笔画。
“逆。”
那一横,是他用剑锋划出来的。血顺着笔画流淌,渗入阵纹。
地面猛地一震。
九宫阵图剧烈颤动,紫气开始紊乱。上官清澈的虚影出现一丝波动,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你以为你能逆天?”他冷笑,“你不过是一具承载记忆的躯壳,连完整的魂都没有!”
李辰不答。
他继续写。
竖笔落下,血痕深得见骨。
撇,捺,最后一笔斜挑而出,直指宫门。
“逆”字完成的瞬间,青焰轰然冲天。
火焰不是从他身上烧起来的,是从地底反扑上去的。顺着九宫阵纹逆流而上,像一条火龙撕开紫雾。阵图崩裂,上官清澈的虚影开始扭曲,边缘泛起焦黑。
“你逃不掉的。”他最后说,“归位是命,不是选择。”
“那就让我违一次命。”李辰将断剑狠狠插进“逆”字中央。
青焰顺着剑身炸开,顺着血脉倒灌回他体内。他能感觉到,每一滴血都在燃烧,每一寸骨头都在裂开。可他也感觉到——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抬起头,望向宫门。
那扇从未开启的皇城之门,在青焰中开始崩塌。石屑飞溅,木梁断裂,黑雾从门后翻涌而出,像潮水退去般向两侧分开。
一道人影走出。
黑袍,兜帽遮面,身形修长如松。他手中握着一柄剑——完整的孤尘剑。剑身幽光流转,剑脊上刻着细密的符文,与李辰掌中断剑同源。
两柄剑同时震颤。
嗡——!
共鸣声穿透风雪,像是两颗心跳在回应彼此。
李辰踉跄后退一步,青焰未熄,死死盯着来人。
那人站定,不动,也不说话。
风掀起他一角衣袍,露出腰间一枚残旧的铜铃——和李辰贴身藏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你……”李辰嗓音沙哑,“是谁?”
黑袍人缓缓抬头。
兜帽阴影下,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一只金瞳,一只青焰眼。
与李辰此刻的双目,完全相同。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寒潭落石,又像久别重逢的叹息: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