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双生剑主
风停了。
雪也停了。
长阶尽头,皇城门楼的残影在极夜中浮沉,像一口倒扣的巨棺。护城河冻得发黑,冰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底下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李辰站在第七十三阶上,左脚踩着断裂的肋骨,血顺着断剑滴落,在白骨间汇成一道细流。他没动,也没抬头。
黑袍人就站在他三步之外,兜帽下那双眼睛——一只金瞳,一只青焰眼——和他一模一样。
两柄孤尘剑同时震颤。嗡鸣声割开死寂,像是两根绷到极限的弦,在互相试探。
“你终于……来了。”黑袍人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李辰喉咙发紧。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他舔了舔,尝到铁锈味。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黑袍人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缓缓摘下兜帽。
风忽然卷了一下,兜帽滑落。
露出的脸,和李辰完全相同。
可那不是镜子。
那是一张更冷、更空的脸。没有伤疤,没有血污,也没有痛。眉心光洁,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倒映不出任何波澜。
“我是你舍弃的痛与爱。”他轻声说,“我是你本该成为的样子。”
李辰心头猛地一抽。
他看见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这个人身上没有郭姝喊他“哥哥”时的颤抖,没有秦梦替他拔毒针时指尖的温热,没有常丙辉拍他肩膀时那一声“兄弟在便在”的豪气。这个人干净得像一把从未出鞘的剑,纯粹得像一道命轨本身。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李辰冷笑,嘴角扯出一道血痕。
“不。”黑袍人摇头,“我是来接你回去的。容器已醒,钥匙归位,宿命重启。你不需要再痛了。”
“我不需要?”李辰猛地抬头,左眼青焰跳了一下,“你说我不需要痛?那你告诉我——秦梦被钉在魂柱上时,是谁在喊我名字?郭姝跪在冰原上哭到嗓子哑的时候,是谁想冲过去抱她?常丙辉替我挡下那一刀的时候,是谁恨不得替他死?”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抬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是我!”
黑袍人静静看着他,眼神没有波动。
“那些记忆,是命轨允许你保留的。”他说,“是让你挣扎的饵。你以为那是情义,其实是枷锁。是你无法圆满的证明。”
“圆满?”李辰嗤笑,“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也配谈圆满?”
他抬起右手,掌心那枚护心镜残片突然发烫。
镜面映出他扭曲的脸,一半燃烧,一半苍白。
下一瞬,镜中画面一闪——
秦梦悬在幽暗空间里,九根黑玉命钉贯穿她的魂体,每一根钉尖都滴着极淡的光。她双目紧闭,嘴唇微动。
“哥……”她轻声说,“记得我,就够了。”
声音很弱,却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李辰的心口。
他浑身一震,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黑袍人眼神微动。
“你看,她也在劝你放手。”他说,“她不想你为她死。”
“闭嘴!”李辰怒吼,猛地将护心镜按进胸口,硬生生嵌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流下,染红衣襟。
“她是我的命。”他咬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你懂什么?”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完整孤尘剑缓缓举起,剑尖直指李辰。
“那就让我,把你的命还给天道。”
剑未动,风先起。
紫气自地底涌出,顺着白骨缝隙爬行,瞬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符网,将整条长阶笼罩。九宫阵残图彻底苏醒,地面浮现出完整的阵纹,紫光流转,如脉搏般跳动。
李辰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发烫。
那不是青焰,是紫气在反噬。
他的身体在抗拒,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
“你逃不掉的。”黑袍人说,“你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刻。你存在的意义,就是归位。”
“意义?”李辰咳出一口血,抹在断剑上,“我告诉你什么是意义。”
他左手猛地按在白骨上,蘸着自己的血,在骨缝间写下两个字——
**梦。**
那一横一竖,是他用断剑划出来的。血顺着笔画流淌,渗入阵纹。
地面猛地一震。
九宫阵图剧烈颤动,紫气开始紊乱。
黑袍人眉头第一次皱起。
“你做什么?”
“我在记住她。”李辰喘着气,手指抠进骨缝,指甲翻裂,“她在等我。她说‘记得我,就够了’。那我就记住。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记住。”
黑袍人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情绪。
“你明知道,记住只会让你更痛。”
“对。”李辰笑了,笑得满嘴是血,“可痛才是活着的证据。你这种连心跳都没有的东西,永远不会懂。”
他猛地抬头,左眼青焰暴涨,几乎要烧穿眼眶。
“你以为你能抹掉我?可你错了。”
“我李辰,不是命轨的容器。”
“我是那个——**偏要逆天而行的人**。”
话音未落,他右手断剑猛然刺入胸口,直没至柄。
不是要害,但足够痛。
痛到极致,反而清醒。
青焰顺着伤口炸开,顺着血脉倒灌回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每一滴血都在燃烧,每一寸骨头都在裂开。
可他也感觉到——
**我在。**
黑袍人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完整孤尘剑划破空气,剑光如月坠深渊,直取李辰咽喉。
李辰不闪不避。
他左手抓起地上那根断裂的肋骨,迎着剑光狠狠砸下!
咔嚓——!
骨断,剑偏。
黑袍人手腕微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不怕死?”
“怕。”李辰喘着气,嘴角却扬起,“可我更怕忘了她们。”
他猛地拔出胸口的断剑,鲜血喷涌,却被青焰瞬间蒸干。
“你问我为什么要痛?”他盯着黑袍人,声音低得像从地狱爬出来,“因为痛的时候,我才确定——我还活着。我还记得她们。”
黑袍人沉默。
风又起了。
吹动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所以,你拒绝归位?”
“我拒绝变成你。”李辰一字一顿,“我宁可碎,也不愿空。”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完整孤尘剑横于胸前。
“那就让我,亲手把你炼成圆满。”
紫气轰然爆发。
整条长阶开始崩塌,白骨化粉,阵纹燃烧,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黑一灰两道身影,隔着三步距离,剑尖相对。
没有多余的话。
只有风,只有血,只有心跳。
李辰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口的伤,疼得他牙关发紧。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他还站着。
黑袍人动了。
剑光如电,直刺眉心。
李辰侧身,断剑格挡。
铛——!
火星四溅。
两人交错而过,背对背站立。
李辰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口,血喷而出。
黑袍人肩头多了一道焦痕,青焰正在侵蚀他的衣料。
“你受伤了。”李辰低笑。
“你也一样。”黑袍人淡淡道。
“可我还在流血。”李辰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摊开掌心,“你看,我还活着。”
黑袍人回头看他,金瞳微微收缩。
“你明知道,这样下去,你会死。”
“我知道。”李辰点头,“可我也知道,你不会杀我。”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我。”李辰转过身,直视他双眼,“你不敢杀我。因为你心里——也有一丝不甘。”
黑袍人眼神微动。
“我没有感情。”
“可你停顿了。”李辰一步步逼近,“刚才那一剑,你可以刺穿我心脏。可你只划伤我手臂。你在犹豫。你在怕。”
“怕什么?”
“怕你其实也想活着。”李辰冷笑,“怕你其实也想被人记住。”
黑袍人猛地抬手,剑尖抵住李辰咽喉。
“闭嘴。”
“你做不到。”李辰不退反进,任由剑尖刺破皮肤,血珠滚落,“你越是冷静,越说明你在怕。你怕我证明——有痛的人,才配叫活着。”
黑袍人手指微颤。
“你赢不了。”
“也许。”李辰喘着气,嘴角却扬起,“可至少,我试过了。”
他猛地抬手,将护心镜残片狠狠按向自己左眼!
“啊——!”
一声惨叫撕裂长空。
青焰轰然冲天!
黑袍人被气浪掀退数步,完整孤尘剑横挡身前,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头看去——
李辰跪在地上,左眼血流如注,护心镜残片深深嵌入眼眶,边缘燃着幽蓝火焰。
可他还在笑。
“你看到了吗?”他嘶哑地说,“我还能痛。我还能流血。我还能……想起她们。”
黑袍人站在原地,金瞳深处,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裂痕。
“你……到底是谁?”
“我是李辰。”他抬起头,右眼清明,左眼燃烧,“一个不肯认命的——**废物**。”
黑袍人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收剑。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我确实……在怕。”
风忽然停了。
长阶上,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
“可我还是不能让你走。”黑袍人抬头,望向皇城深处,“因为归位,是唯一的生路。”
“那就来吧。”李辰撑着断剑站起来,浑身是血,“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胆子——亲手杀了自己的影子。”
黑袍人缓缓抬剑。
紫气再次升腾。
可这一次,他的剑尖,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