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渡尘,祸起微末

静安雅韵,是这座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里,一处藏于喧嚣深处的静谧港湾。一进正门,两扇雕花铁栏门缓缓敞开,映入眼帘的便是两根通体莹白的高耸细杆,稳稳立在庭院中央,杆顶相向而立的飞鸟雕塑,通体鎏金,羽翼舒展如振,尖喙相抵,似要冲破桎梏、振翅相赴,藏着几分含蓄的雅致。飞鸟之下,一方偌大的青石水池澄澈见底,池底铺着细碎的鹅卵石,阳光洒落时,折射出粼粼波光;孔雀鱼的斑斓、斑马鱼的灵动、月光鱼的剔透,在水中自在穿梭,尾鳍轻摆间,划破澄澈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漫过池边的青苔,悄无声息。

其中最惹眼的,当属那群樱花草鱼。通体艳红如烈火,鳞片上缀着星星点点的乳白纹路,似落了一层细碎的樱花,游动时身姿轻盈,尾鳍扫过水面,如一团团跃动的火焰,与池边垂落的紫藤花影相映,美得恰到好处。每日清晨与傍晚,水池中央的喷泉都会定时喷涌,水柱从池心跃起,又缓缓坠落,水花起落间溅起清润的声响,混着庭院里香樟与玉兰的清香,漫过小径、飘进楼宇,为这方天地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机。小区里的住户,总爱打趣着唤小区别名——飞鸟渡,既有雕塑的意象,也藏着这份闹中取静的安然,似能渡人避开尘世喧嚣。

小区外,是高楼林立、霓虹流转的热闹市井,柏油马路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商贩的吆喝、车辆的鸣笛、行人的谈笑,交织成一首喧嚣的都市交响曲;而静安雅韵,却凭着一圈矮矮的绿植围栏,将这份尘世喧嚣轻轻隔在门外,院内小径蜿蜒,绿植繁茂,楼宇错落有致,连风穿过树叶的声响,都变得温柔绵长,独得一份闹中取静的雅致与从容。

当夕阳最后一抹橘红隐没于远处高楼的天际线,暮色如墨汁般缓缓晕染开来,渐渐笼罩整个庭院,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小区5栋9楼9-3室的书房里,暮建国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周身被屏幕投射出的冷蓝光晕包裹着,那光晕映着他疲惫松弛的面庞,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藏不住连日来的熬夜与倦怠,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漫无目的地敲打着,发出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的轻响,指尖冰凉,连按动键盘的力道,都显得有些虚浮。思绪却如一团被扯乱的棉线,缠绕交错,越缠越紧,难以聚焦——脑海里时而闪过项目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时而浮现出客户不耐烦的催促,时而又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沉郁。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感,从心底最深处沉沉升起,如同潮水般,一点点漫过心口,那些熟悉的负面情绪,如同蛰伏了许久的藤蔓,带着冰冷的寒意,悄然蔓延开来,缠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心脏,钝痛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心底的波澜抚平,可那些黑暗的思绪,却如涨潮的海水,愈发汹涌,裹挟着无形的力量,将他彻底淹没。烦躁与不耐在心头翻涌、叫嚣,明明说不出具体的缘由,却只觉得浑身不畅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心底有一股无名的火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憋得他浑身发紧,恨不得一拳砸在桌面上,却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克制住。

就在这时,客厅里忽然飘来儿子小磊清脆欢快的笑声,咯咯的声响,干净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像山涧淌过的清泉,又像林间清脆的鸟鸣,混着妻子程晓琳温软柔和的笑语,清晰地传入书房——是母子俩正凑在沙发上,摆弄着新买的乐高积木,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细碎的欢喜。

这鲜活又暖融融的声音,如同一缕猝不及防的微光,硬生生划破了他心头沉沉的阴霾,驱散了那团裹着他的冰冷寒意,也稍稍抚平了他翻涌的戾气。他猛地回过神,指尖还下意识地抵在发紧的胸口,随即深吸了一大口客厅里飘来的、带着淡淡奶香的微凉空气,胸腔微微起伏,那颗紧绷到极致的心,稍稍松弛了几分。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指腹的力道带着几分急切,又缓缓揉着发沉的太阳穴,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那些翻涌的、缠人的暗黑思绪,从心底一点点拨开、揉碎,逼着自己从那片压抑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可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报表与文字,却变得模糊而陌生,再也没了半分工作的兴致。他索性停下了手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眼角,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连带着眉宇间,都染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沉郁。

这样的状况,其实已经持续了一段时日。那些莫名其妙的糟糕情绪,总像藏在暗处的潮水,毫无征兆地骤然来袭,防不胜防。前一秒,他或许还在专注地处理工作,指尖翻飞间,将繁杂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眼底满是干练与坚定;可下一秒,心头就会莫名一沉,像是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中,烦躁、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便会瞬间席卷而来,裹得他浑身不自在,连思维都变得迟缓,平日里熟练的工作,也变得愈发吃力。

他私下里也悄悄琢磨过,翻来覆去,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半点由头——工作虽忙,却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家里和睦,妻子温柔,儿子乖巧,没有半点烦心事。最后,他也只能归结为近来的工作,实在是太过劳累了。手头的项目一桩接着一桩,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连轴转的日子熬得久了,身体早已透支,精神也抵达了临界点,才会这般控制不住地被暗黑情绪缠上,才会变得这般敏感、易怒、患得患失。

他安慰自己,等忙完这阵子,好好休息几天,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可他心底深处,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那不安,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然扎根,随着那些暗黑情绪的翻涌,一点点生长,让他愈发觉得,事情或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而压垮他情绪的那根导火索,或许,与楼上新搬来的邻居,有关。不久前,楼上10-3室,住进了一位离异带孩子的中年妇女,名叫陈瑾君。

起初,暮建国并未在意这位新邻居,毕竟,在这座大都市里,邻里之间,大多是点头之交,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打扰,便是常态。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却让这两户毫无交集的人家,有了第一次碰撞,也让暮建国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戾气,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那一日,暮建国趁着工作间隙,难得抽出一点时间,来到阳台透气,想借着和煦的阳光,驱散心底的几分沉郁。他靠在阳台的护栏上,闭着眼,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温柔,脑海里放空,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上片刻。可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件厚重潮湿的被子,便顺着阳台边缘滑落,带着几分重力,不偏不倚,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又重重滑落至地面。

暮建国猛地睁开眼,心头的惬意与放松,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怒火中烧,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起来。在暮建国的老家有一个说法,说是离婚女人的东西,自带不祥之气,尤其是贴身使用的被子,被砸中者,定会诸事不顺,霉运缠身。本就因工作不顺、情绪糟糕而满心烦躁的他,被这一砸,心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更添了几分强烈的不祥预兆,那份沉郁与戾气,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翻涌至顶峰。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狠狠瞪向楼上的阳台,那眼神里,裹着压抑了许久的戾气与怨毒,犀利又冰冷,像淬了寒的刀子,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仿佛要将阳台上的人,生吞活剥一般。阳台上的陈瑾君,早已慌了神,双手还僵在晾衣绳旁,本已张开嘴,想要说道歉的话,可在对上暮建国这冰冷刺骨的一眼时,心头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到了嘴边的“对不起”,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愣在原地,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连眼神都变得慌乱,只能怔怔地看着楼下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怒火与戾气,气愤的将被子扔了上来。然后转身,快步走进屋内,那背影,决绝又冰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陈瑾君僵在阳台上,过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心底的慌乱与不安,久久未能散去。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暮建国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份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不自在。

在陈瑾君眼里,这位楼下的邻居,实在是个怪人。搬来这些日子,她偶尔在楼道里撞见他几次,他总是独来独往,神色沉郁,眉头紧锁,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从不与人打招呼,哪怕是迎面遇上,也只是微微低头,快步走过,眼神里,永远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疏离。而这一次,不过是不小心将被子砸到他,他竟会生出这般大的火气,那双冰冷怨毒的眼睛,让她打心底里感到害怕。

她不知道,这位邻居,到底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无心之举,竟会在他心底,埋下怨恨的种子。她只隐隐觉得,这位楼下的邻居,性情古怪,情绪极不稳定,往后,怕是要多加留意,尽量避开,免得再发生这样的不愉快。可她更不知道,这场看似微不足道的被子风波,不过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日子里,这两户各自承压、互不了解的人家,将会被一场又一场的矛盾与纠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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