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牍劳形,憔悴支离

暮建国生得高高瘦瘦,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透着几分文人的儒雅谦和。可他总给人一种睡不足的疲惫感,眼神黯淡无光,深陷的眼窝里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仿佛心底压着千斤重担,藏着无数不可言说的心事。那份落寞与沉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暮建国自幼便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学业上的天赋与韧劲,让他从小学到高中,始终稳坐年级前列,优异的成绩单、贴满墙壁的奖状,是父母最大的骄傲,也成了他身上最鲜明的标签。父母都是普通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大的心愿便是盼着他能跳出底层,出人头地,不用再重复他们的辛苦日子。暮建国记着这份期盼,也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书桌前的灯光,常常从深夜亮到黎明,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难题啃了一道又一道,寒冬酷暑,从未停下埋头苦读的脚步。

凭着这份孤勇与坚韧,他一路披荆斩棘,闯过高考这座独木桥,最终考上了上海一所全国著名的985高校,学了热门的专业,成了整个小县城的骄傲。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母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激动得手都在抖,摆了好几桌酒席,宴请邻里亲友,席间,父亲一遍遍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儿子,有出息!”暮建国看着父母鬓边的白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心底既有成就感,也悄悄埋下了一份执念——一定要在大城市站稳脚跟,给父母争光,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毕业那年,他凭着优异的成绩和扎实的专业能力,顺利入职上海一家大型企业,薪资可观,晋升路径清晰,前途可期。初入职场的他,依旧带着那份不服输的韧劲,别人嫌苦嫌累的活,他主动接手;别人敷衍应付的工作,他精益求精;加班到深夜,他从没有一句抱怨,反倒趁着独处的时间,查漏补缺,快速提升自己。短短几年,他便在这座寸土寸金、人才济济的大都市里站稳了脚跟,褪去了初出茅庐的青涩,长成了沉稳干练的职场人,更凭着一个个出色完成的项目,买下了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却足够安放一家人的温暖,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最坚实的港湾。

屋内摆设朴素,没有昂贵的家具,没有华丽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生活的烟火气。客厅的沙发上,搭着妻子程晓琳织了一半的毛线毯,柔软的毛线缠绕着,藏着细碎的温柔;茶几上,放着儿子小磊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偶,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温牛奶,是早上匆忙出门时落下的;餐厅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他搂着妻子的肩膀,怀里抱着年幼的儿子,三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镜头,定格下最安稳幸福的瞬间。曾几何时,暮建国也常常对着这张照片发呆,心底满是安稳与满足——他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买了房,有了温柔的妻子和活泼的儿子,摆脱了底层的困境,活成了父母期盼的模样,也活成了自己曾经向往的“人生赢家”。

可这份安稳与满足,终究没能抵挡住岁月的侵蚀,被一股莫名的情绪悄悄打破。近来,他总觉得心底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像深秋的浓雾,化不开、散不去,悄无声息地缠上他,一点点往骨血里渗,白天强装镇定,夜里却常常辗转难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没有任何思绪,却又乱得像一团麻,心脏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有时候,明明窗外阳光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心底一片灰暗,对身边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妻子做的可口饭菜,他尝不出滋味;儿子缠着他玩游戏,他只想推脱;就连曾经拼尽全力追求的工作成绩,也变得毫无意义。

这种沉郁,没有征兆,没有缘由,却像跗骨之蛆,日夜折磨着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尤其是前些天,楼上邻居陈瑾君晾晒的被子,没挂稳从阳台滑落,重重砸在他的肩头,顺带将他手里刚接的热水洒了一身,烫得他手臂发红。这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换做从前,他或许只会皱皱眉,提醒对方一句便作罢,可那天,他却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心底的沉郁瞬间翻涌成戾气,抬头看向楼上的那一刻,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怒火与怨毒,恶狠狠地瞪了陈瑾君一眼。

更让他煎熬的是,那件事之后,一股没来由的不祥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模糊的阴影和刺耳的争吵,醒来时,浑身是汗,心脏狂跳不止,连手心都浸满了冷汗。他对着这份莫名的心悸,无措又无奈,只能一遍遍自我劝慰,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连日工作熬得太狠,精神太紧张,才会这般敏感多思、草木皆兵。”他甚至特意给自己买了安神的药,可即便吃了药,也依旧难以入眠,只能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熬到天亮。

他心里清楚,这份异常,或许和他无休止的忙碌与疲惫有关——他的生活,早已被工作焊死,没有丝毫喘息的余地。在这座城市摸爬滚打十多年,从职场底层的普通职员,一步步熬到如今的中层领导,他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凭着日复一日的加班加点,成了公司里手头攥着好几个关乎公司年度业绩的重大项目的骨干。每一个项目都耗资大、工期紧。他是团队里离不了的主心骨,也是公司眼里最可靠的“救火队员”,只要项目出了问题,无论多晚,无论他在做什么,都必须第一时间赶到公司解决。

也正因这份“不可或缺”,加班加点成了他的家常便饭。深夜的写字楼,灯火通明的楼层寥寥无几,而他的工位,几乎永远是最后熄灭的那盏灯。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可这繁华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方案,还有电话里客户不耐烦的催促。熬夜赶方案,是常态;跨时区对接国外客户,常常要熬到后半夜,顶着满脸的疲惫,强打精神,用最专业的语气,应对客户的各种需求;更让人崩溃的是,甲方的需求反复横跳,前一天刚敲定的细节,隔天就可能被全部否定,他和团队熬夜熬了好几天的成果,瞬间变成一堆废纸。

有一次,他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拿出了一份让甲方满意的方案,双方敲定好第二天签约,可当天晚上,甲方突然打来电话,说要推翻所有方案,按照新的需求重新做,并且要求三天后交出新版本。那一刻,他握着电话,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心底的疲惫与委屈,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想发脾气,想辞职,想彻底逃离这份让人窒息的工作,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输,不能放弃,他身上扛着团队的希望,扛着公司的信任,更扛着养家糊口的责任,他一旦倒下,身后的一切,都会崩塌。

他的神经,时刻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差错,生怕一步错,便满盘皆输。白天,他要顶着巨大的压力,对接客户、召开会议、指导团队工作,脸上始终挂着沉稳干练的笑容,掩饰着心底的疲惫与沉郁;夜里,他要留在公司加班,修改方案、核对数据,常常熬到凌晨,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空荡荡的家——妻子程晓琳带着儿子回了娘家的时候,家里就冷冷清清,没有一盏等他回家的灯,没有一句温暖的问候,只有冰冷的家具和满室的寂静,这份寂静,更让他心底的沉郁,愈发浓重。

他坐在沙发上,脱下沾满疲惫的外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茶几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般轻松,那般幸福。可如今,那份幸福,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模糊而遥远。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不知道这份无尽的疲惫与沉郁,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相同的工作,被生活和工作推着走,没有方向,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黑暗,在前方等着他。

长年累月的高压与身体透支,早已让他的底子亏空。晨起时腰背的酸痛如约而至,夜里常常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能勉强入眠,三餐凑活对付,胃口一日淡过一日。可他始终被手头的工作推着、赶着,只顾着埋头往前冲,竟从未真正留意过身体发出的这些警报。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糟糕情绪——焦虑、烦躁、茫然,还有莫名的低落与恐慌,时常毫无征兆地将他裹挟,让他仿佛置身于密不透风的黑匣子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他始终想不明白这情绪的来由,只一味归咎于运气变差,心底的不祥之感愈发浓重,像乌云般越积越厚。

人到中年,本就身不由己。上有年迈的父母要赡养,下有年幼的孩子要抚育,肩头扛着一家人的生计。职场上的竞争从未停歇,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后来者取代,身边全是需要依靠他的人,他却连一个可以稍作倚靠、倾诉心事的地方都没有。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重压交织在一起,像两块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也让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自顾不暇。脚下的路走得越来越沉重,抬头望向未来,前路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不清,只剩满心的疲惫与茫然,在寂静的夜里反复蔓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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