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结难解,迁怒邻里
陈瑾君一家人怎么可能知道暮建国的心底藏着怎样的沟壑,只记着那日被子砸中他的意外,看他那恶狠狠的眼神,心里总觉得有些愧疚,当时没能道歉颇觉得遗憾,因为后来想张口道歉就更难了。时间过去越久,道歉就越是唐突,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思来想去,她便借着孩子的由头靠近暮家 —— 悦悦和暮家的小磊年纪相差不多,总能凑到一块儿玩,她也顺势和暮建国的妻子程晓琳熟络起来,平日里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或是分享些育儿的琐碎,相处得十分和气。她盼着借着这份友好,能寻个机会解开和暮建国的误会,往后在一个楼道里住着,也能心无挂碍。
自从和程晓琳建立起这份邻里情,陈瑾君便一直留意着时机,可每次撞见暮建国,他要么冷着一张脸擦肩而过,要么低头垂目不愿搭话,话头总也递不出去。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周末,陈瑾君索性主动热情邀请,让程晓琳带着家人来家里聚聚,想着人多热闹,或许暮建国能松快些,也能让她有个道歉的契机。
可她万万没想到,暮建国最厌烦的就是这样的多人聚会。在他眼里,那些欢声笑语的氛围格外刺眼,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看着旁人的幸福热闹,心底却掀不起一丝波澜,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更何况,他向来觉得聚会不过是浪费时间精力的琐事,活了半辈子,他从未学会如何放松休息,身边也没有半点能称得上兴趣爱好的东西,那些家长里短的闲谈、嬉笑打闹的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无端的纷扰。所以陈瑾君的一番好意,落在暮建国耳里,反倒像是成心为难他。
程晓琳瞧出他的抵触,私下里轻声提醒,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好歹顾着点情面,更何况孩子们玩得要好,别因为大人的隔阂影响了孩子。她哪里知道,暮建国和陈瑾君之间,还藏着被子砸头的那点芥蒂,只当是丈夫性子孤僻罢了。可这番话,暮建国听了却像耳边风,面无表情,不置可否,终究还是一口回绝了聚会的邀请。
一次两次也罢,接连几次邀请都被拒,陈瑾君心里的愧疚渐渐掺了些不安和疑惑。她越发觉得这个邻居古怪得很,实在不懂他为何这般冷漠疏离,想来想去,只当是那日的意外,他还在耿耿于怀。心底甚至悄悄犯怵,这般记仇的人,会不会暗地里记恨着,找机会报复自己一家?
可日子一天天过,暮建国除了依旧冷漠,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时间久了,陈瑾君也渐渐放下心来。也罢,数次邀请也算尽了心意,这份歉意也算表达到位了,至于暮建国接不接受,她也无力强求,索性就当这事揭了过去,往后各过各的,守着自家的日子就好。
陈瑾君不知道,暮建国的冷漠疏离,从来都不是因为那床被子,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从童年起就从未散去的灰暗。回望他的过往,竟像是一幅被蒙了灰的画卷,从头到尾,都寻不到几分鲜亮的色彩。
暮建国的童年,从记事起就被沉重的学业压得喘不过气。除了学校的课程,补习班、兴趣班排满了所有课余时间,他的世界里没有玩具,没有游戏,更没有一起嬉笑打闹的玩伴,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书本的孤单身影。父母对他的期望,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考试成绩成了衡量他一切的标准,但凡有半点不如意,轻则厉声责骂,重则棍棒相加,尤其是母亲,待他更是严苛到了极致。
他的母亲本是个极聪慧的人,当年读书时成绩拔尖,满心想着考大学,却因家里重男轻女的旧念,被生生拦下,一生的遗憾,便全都寄托在了暮建国身上。偏偏暮建国自小就显露出几分聪慧,成绩向来拔尖,这更让父母觉得他是块读书的料,对他的期望越发高,高到容不得半点下滑。
所以每一次考试,只要不是第一,只要分数稍有回落,父母愤怒又失望的话语,便会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咋这次成绩又下降了!”“你咋这么笨呢!”“又是第二名!为啥总考不过别人!”“我们对你抱了多大期望,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我们辛辛苦苦累死累活,都是为了谁?你考不上好大学,这辈子就完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这些话,像一根根毒刺,扎进暮建国的童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噩梦,哪怕过了几十年,依旧会在深夜里反复回荡在脑海,成为他心底最深的阴影。
每逢这时,暮建国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可若是一声不吭,换来的更是变本加厉的指责。满心的恐惧和茫然,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手足无措的滋味,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他至今记得,小学时一次数学考试没考好,被父亲揪着胳膊狠狠揍了一顿,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那般强烈的恐惧与绝望。他蜷缩在墙角,看着父亲那双布满怒火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野兽盯上的小动物,随时可能被吞噬。从那以后,但凡遭遇一点困难和挫折,那番恐惧便会卷土重来,心底的焦虑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也曾有过一丝光亮,同班同学张亮待他极好,总偷偷给他带好吃的,课间陪他说话,暮建国难得体会到一点朋友的温暖,便大着胆子把张亮带回家里玩。可没想到,不仅他被父母厉声责骂,连张亮也被赶了出去,父母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底仅有的一点温热:“心思都放在玩上了,还怎么考大学?不许和外人瞎来往,浪费时间!” 那一次,对暮建国的打击极大,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和任何同学走得近,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长大后到了大城市打拼,职场的竞争比上学时更激烈,暮建国的身心越发疲惫,精神也总是萎靡不振。纵然靠着一路的苦读,成了旁人眼中的精英,可骨子里的孤僻,却从未改变。他本就和亲朋好友联系甚少,这般性子,越发懒得与人往来,就连同学特意来他所在的城市看他,两人一起吃饭,他也只是木呆呆地坐着,双眼无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空洞得让同学都忍不住惊讶,那个曾经虽沉默却还算清秀的少年,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
为了躲开那些不愿面对的社交,暮建国总以工作为幌子,推掉所有的聚会和往来,人也变得越发沉默寡言,连和妻子程晓琳,也鲜有好好说话聊天的时间,硬生生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世界里。当年两人经人介绍相识,程晓琳只觉得他长相周正,工作稳定,工资也高,虽说性子沉默了些,可在她看来,男人沉稳些也不算缺点,便没多想,就这样走到了一起。却不知,这份没有深度沟通的婚姻,从一开始,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没有亲朋好友的关怀,和妻子的关系疏离,没有真正的亲密,暮建国在这座繁华却陌生的大都市里,比旁人更孤寂。这段时间,情况更是越发糟糕,他常常整夜整夜的失眠,有时坐着坐着,眼泪会无缘无故地掉下来,心底隐隐怀疑,自己是不是患上了抑郁症。可他不敢去看医生,骨子里的骄傲和恐惧,让他怕极了被贴上 “精神病” 的标签,更怕因此失去工作,失去那点仅存的尊严。
幸好,妻子程晓琳性子乐观开朗,又善解人意,每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听着她温和的话语,心底的烦躁总能稍稍平复。还有儿子小磊,那是他心底唯一的柔软,小小的一团,粉雕玉琢的,格外可爱,每次看到小磊,身心的疲惫便会消散大半,尤其是小磊奶声奶气地喊着 “爸爸”,那一声声呼唤,总能让他心底涌起一股暖流,生出几分难得的开心。工作之外,儿子,成了他心灵唯一的栖息地。
可这份难得的安宁,却总觉得被楼上的陈瑾君一家打破了。尤其是那日被被子砸中头的意外,像是一个导火索,让他本就糟糕的心情越发郁结,总觉得自那以后,事事都不顺心,心底的疙瘩越结越大。陈瑾君一次次邀他聚会,他瞧不上那般家长里短的热闹,更感受不到半分快乐,若不是看在小磊和悦悦玩得要好,不想让孩子为难,他连和陈瑾君一家有半点接触,都觉得厌烦。
暮建国甚至偏执地认为,自己如今工作压力大,做事不顺,夜夜失眠,都是陈瑾君一家带来的霉运。每次看到陈瑾君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他就忍不住心生烦躁,一股子火气直往上冒。在陈瑾君一家搬来之前,他的日子虽说孤寂,却也算安稳,可自打他们搬来,一切都变了,就好像撞了鬼一样,工作中频频出错,生活里满心烦躁,回到家也没了往日的温馨安宁,只剩无尽的焦虑和烦躁,夜夜难眠。那点藏在心底的阴郁,便这般,全都算到了陈瑾君一家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