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逢贤,种花栽暖
暮建国彻底沉在了绝望里,像溺在深不见底的寒潭,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往日里家人的陪伴、治疗的努力,在他眼中都成了徒劳的拉扯,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甩不掉的累赘,把身边人的生活都搅得一团糟。对生活的最后一丝期许也烟消云散,他开始刻意避开家人,独自揣着满心荒芜在街头游荡,只想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耗着,直到彻底放弃所有执念。
这日午后,阳光明明暖得晃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慢悠悠晃进了城郊的小公园。公园里人声疏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连周遭的景致都成了模糊的虚影。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走到他面前,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 ——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看起来和公园里寻常的老人没什么两样,普通到转头就会被淹没在人群里。
可就是这个看似平凡的怪老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打量,仿佛能穿透他故作平静的外表,一眼望进他心底那片溃烂的痛苦与荒芜。暮建国下意识想避开这道目光,心头却莫名一紧,竟有些动弹不得。老头什么也没多问,没有冗长的劝慰,也没有廉价的同情,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磨了边角的硬壳日记本,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却温和:“记录下你的感受,也许你会发现,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
暮建国怔怔地看着那本日记本,封面已经泛黄,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发毛,透着一股岁月的沉淀。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半信半疑地接了过来,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老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慢悠悠地走了,背影很快融进了树荫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他和这本突如其来的日记本,在寂静的公园里相对。
回到家后,暮建国把日记本随手放在书桌一角,起初并未在意,依旧被负面情绪裹挟。直到某个失眠的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纷乱如麻,无意间瞥见那本日记本,鬼使神差地拿了过来,又找了支笔。他没有多想,只是凭着本能,写下了第一行字 —— 杂乱、晦涩,满是难以言说的痛苦与迷茫。
那之后,他便试着每天都写一点。有时是寥寥数语,记录下清晨醒来时的疲惫与绝望;有时是长篇大论,倾诉着对过往的悔恨、对现实的不满,还有对晓琳的猜忌与愧疚;有时只是写下窗外的天气,或是一顿勉强吃下的饭菜。起初只是机械地记录,可渐渐的,他发现笔尖在纸上滑动的过程,竟成了一场与自己内心的对话。
那些憋在心里、无处诉说的情绪,那些被他刻意压抑、不愿触碰的伤痛,在文字的承载下,一点点被梳理、被释放。他不再只是沉溺于情绪的漩涡,而是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着文字里的自己,看清那些偏执与痛苦的根源,也能更客观地回望过去的种种 —— 他看到了自己为家庭的付出,也看到了晓琳的挣扎与不易;看到了病痛带来的扭曲,也看到了那些被忽略的、细碎的暖意。写作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一点点照亮了他心底的黑暗,让他在混沌中,渐渐找到了一丝看清自我的缝隙,也慢慢有了直面伤痛的勇气。
暮建国攥着那本磨边的日记本,满心都是对怪老头的感激与崇拜 —— 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刻,是老头递来的微光,救他于绝望深渊。在他眼里,老头就是天降的救星、命中的贵人,那般洞悉人心的通透,实在太过神奇。先前因离婚的冲击,那份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工作,他终究没去报到,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找到老头,再听听他说几句话。
自此,每天一早吃过简单的早饭,暮建国便雷打不动地往公园赶,像揣着执念的孩子,在先前遇见老头的长椅旁、树荫下反复徘徊,目光扫过每一个晨练的老人,却始终没见着那抹穿旧褂子的身影。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从最初的期盼,渐渐变得有些失落,却仍不肯放弃,依旧每日准时赴约。
终于在一个薄雾未散的清晨,他刚走进公园,就瞥见不远处的空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老头动作舒展柔和,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淡然,与周遭的晨光、清风融为一体。暮建国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也不说话,就默默站在老头身后,跟着他的动作比划起来。他全然不懂太极的章法,手臂僵硬地挥摆,脚步也磕磕绊绊,像个笨拙的木偶,只凭着一股热忱,亦步亦趋地模仿着。
老头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并未停下动作,只觉得这中年人透着股执拗的可爱。一套动作结束,老头收势站定,转过身看向还在生硬比划的暮建国,率先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温和:“这些天,写日记的感觉如何?”
这话像打开了话匣子,暮建国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他停下动作,搓了搓有些发酸的手臂,不等老头追问,便一股脑地将自己的烦恼尽数倒出 —— 和邻居从噪音纠纷闹到互相指责的僵局,孩子最近成绩下滑的焦虑,被抑郁症反复纠缠的痛苦,失业后前路茫茫的迷茫,还有刚结束婚姻的狼狈与失落。那些细碎的、沉重的、难以对旁人言说的苦楚,他毫无保留地讲给老头听,语气里满是疲惫,却也藏着一丝渴求被理解的期待。
老头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丝毫诧异或同情的神色,只是微微颔首,等他说完,便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很好啊很好。”
暮建国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惊奇与不解。他下意识提高了声音:“什么很好很好?”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现在过得这么糟糕,烦心事一件接一件,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您怎么还觉得很好?这是什么逻辑啊?”
换作往日,若是有人在他这般倾诉后,还说出这样的话,他定然早已被点燃怒火,忍不住争执反驳。可此刻面对老头,看着他眼底的平和,听着那句不着边际的回应,他非但没生气,反倒觉得格外有意思,心底的烦躁也淡了几分,只想听听老头究竟有何说法。他耐着性子,等着老头解释这 “很好” 背后的缘由。
可老头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疑问,只是依旧慢悠悠地重复着:“很好啊很好。” 既不展开细说,也不辩解半句,就这般平静地看着他。
暮建国听得一头雾水,眉头拧起,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懂老头的意思。可奇怪的是,那句看似敷衍的 “很好啊很好”,听进他耳朵里,却莫名让他心里的郁结散了些,竟渐渐生出一丝舒畅。他望着老头淡然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如今的生活 —— 虽说孤身一人,没了工作的束缚,没了婚姻的纠葛,每日来公园跟着老头打打太极,不用操心职场的压力,不用纠结夫妻间的猜忌,不用应付邻里的纠纷,倒真有几分无牵无挂的自在。
这般一想,他忽然觉得,老头说的或许没错。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事,好像也没那么不可逾越;那些缠绕心头的烦恼,似乎也能慢慢放下。他站在晨光里,看着老头又开始慢悠悠地打太极,心头的迷茫淡了些,竟真的生出一种 “可不就是很好嘛” 的释然。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暮建国每天都来这里跟老头打太极,但是老头并不是每天都来这里。好在隔三差五,老头就会来公园打太极,总算是可以找到人,并隔三差五的跟老头聊聊天。
晨光漫过公园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暮建国跟着老头打完一套太极,浑身微热,正歇着擦汗,老头忽然转头看向他,语气温和:“有空跟我来一趟吗?” 暮建国忙不迭点头,眼里满是乐意,像个踏实跟着引路者的旅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老头往公园深处走。
穿过晨练的人群,一片幽静的小花园撞入眼帘 —— 各色不知名的小花错落盛放,花香缠缠绕绕地漫过来,几只粉白蝴蝶在花丛中翩跹起舞,风一吹,花瓣轻颤,连时光都似慢了几分。老头从一旁的石凳下拿出一把小巧的铁铲,还有几包印着简单花纹的花种,递到暮建国手里,声音轻得像风拂花瓣:“生活就像这片土地,有时荒芜,有时繁花似锦。来吧,今天我们来种花。”
暮建国接过工具,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铲和干燥的花种,心里虽有几分疑惑,却被莫名的新奇感包裹。他没有多问,跟着老头的指引,蹲下身细细翻土。铁铲插进松软的泥土,带出湿润的气息,他动作笨拙却专注,一点点将土块拍碎,再挖出行距均匀的小坑,把花种小心翼翼地撒进去,又轻轻覆上薄土。老头站在一旁,偶尔伸手帮他扶正歪掉的花苗,慢悠悠地讲着每种花的寓意:月季耐寒耐旱,哪怕风雨摧折,也能再度绽放;雏菊扎根贫瘠土壤,却能迎着阳光开出明媚;茉莉藏在枝叶间,默默积蓄力量,方能吐露沁人芬芳。那些关于花草在逆境中坚韧生长的故事,混着花香与泥土的气息,悄悄落进暮建国心里。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先前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那些盘踞心头的忧愁与焦虑,仿佛也随着汗水一同渗入土壤,慢慢消散。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暮建国都会跟着老头准时来到小花园。他们一起观察花苗的长势,看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时的倔强,看花苞慢慢鼓胀、逐渐舒展的温柔,看第一朵花绽放时的惊艳。每当有新的变化,老头就会递过笔记本和笔,让他画下这一瞬的模样,再写下心底的感受。起初,暮建国的画线条生硬,文字也带着几分迟疑;可渐渐的,笔记本里的内容愈发鲜活 —— 有新芽破土的雀跃,有花开绽放的欣喜,有风雨后花瓣微蔫却依旧挺立的感慨,那些曾经占据满页的阴暗情绪,渐渐被生命的色彩与细碎的希望取代。
老头还教了他简单的冥想技巧。每当暮建国心头又泛起焦虑,老头便让他找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专注于呼吸,让思绪随气流起落,与自己的内心轻轻对话。起初他总是难以静心,脑海里纷乱如麻,可久而久之,竟也能在一呼一吸间找到片刻安宁。到了傍晚,若天气晴好,老头会带着他坐在花园旁的石阶上仰望星空,指尖指着漫天星辰,讲那些古老的传说:牛郎织女的羁绊,北斗七星的守护,猎户座的坚韧。末了,总会轻声说一句:“就像这浩瀚宇宙中的每一颗星,你也是独一无二、闪耀着光芒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暮建国身上的变化悄然发生。他不再是那个眼神空洞、满心绝望的中年人,眼里渐渐有了光彩,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清晨醒来时,心里竟生出几分对新一天的期待。他渐渐愿意主动和公园里的老人打招呼,会把自己种的花摘几朵送给路过的孩童,也会拿出笔记本,和同样晨练的人分享自己的感悟。后来,他还在网络上开了个账号,每天记录下花园里的变化,写下自己与抑郁症对抗、慢慢康复的历程,字里行间满是真诚,只为鼓励那些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困在黑暗里的人。
老头看着他的转变,眼底满是欣慰。他始终明白,真正的治愈从不是彻底消除痛苦,而是学会与痛苦共存,在挣扎中汲取成长的力量。而暮建国,显然已经慢慢摸到了门道。
终于在一个繁花满径的清晨,小花园里的各色花朵竞相绽放,争奇斗艳,花香浓郁得漫溢四方。老头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花海,又看向身旁眼神明亮的暮建国,缓缓开口:“暮建国,你现在已经是自己的光了。记住,无论未来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像这些花一样,勇敢地绽放。” 说完,他对着暮建国温和一笑,转身便慢悠悠地走了,背影渐渐融进晨光与花香里,从容而坚定。自始至终,他都没告诉暮建国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而暮建国,也从未追问过,那些日子里,他就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老头让他做什么,他便安心去做,那份全然的信任,成了他康复路上的底气。
跟着老头种花的日子,让暮建国的心胸渐渐开阔。每日翻土、浇水、施肥的劳作,耗尽了他多余的精力,夜里倒头便能熟睡,再也没有了辗转反侧的失眠。新工作没去成,旧工作早已搁置,婚姻也成了过往,他的生活简单到只剩下种花与休息。没有职场的压力,没有家庭的纷争,没有邻里的纠葛,这份安静无扰、不用费心操劳的日子,让暮建国慢慢回归了正常人的状态。他终于能坦然地接纳自己 —— 接纳自己前一段时间确实被抑郁症缠上,接纳自己曾经的偏执与狂躁,接纳那段狼狈不堪的过往。不同于以往被父母和姑姑逼着去看医生的抗拒,这一次,他从心底生出主动治疗的念头。他主动联系了医院的心理医生,定期复诊,认真听医生的建议,学着调整心态,积极配合治疗,一点点抚平心底的创伤。
他也试着放下过去的怨恨,学着理解和接纳那些曾经让他痛苦的人和事。虽说对之前的上司、同事,心里仍残留着几分芥蒂,对陈瑾君一家的纠葛也未能完全释怀,但那些负面情绪,早已不再像从前那般翻江倒海,不再能将他拖入痛苦的深渊,更不会让他失控发疯。他终于明白,生活从不是被过去的阴影所束缚,而是要靠自己亲手创造与把握,与其沉溺于过往的遗憾与怨恨,不如珍惜当下的平静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