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七次夏日

阮绵绵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睁开眼时,指尖正搭在冰凉的输液管上。

白色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将午后的热气切成碎块,混着窗外蝉鸣砸在她脸上。她盯着吊扇叶片上积的那层灰,突然想起这是第七次见到这一幕了。

“绵绵,该喝药了。”

女人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丝绸,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阮绵绵转过头,看见雪临端着个白瓷碗站在床边,浅灰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杂志上剪下来的美人。

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冒着袅袅热气,那股苦腥味钻进鼻腔时,阮绵绵的胃里一阵翻搅。她记得这味道,第一次喝是在三岁,从那以后,每个月总有三天要喝这种药。

“妈妈,苦。”她小声说,手指蜷缩起来攥着床单。棉质床单有些粗糙,磨得指腹发疼,这触感真实得让她心慌。

雪临放下碗,伸手抚摸她的额头,掌心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良药苦口呀,喝了药,绵绵的咳嗽才能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搔过心尖,“上次绵绵偷偷把药倒掉,结果咳得更厉害了,还记得吗?”

阮绵绵当然记得。

那是她的第五次人生。六岁那年,她趁雪临不注意,把药倒进了卫生间的地漏,以为能躲过一劫。可当天晚上,她就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意识模糊间,只看到雪临坐在床边,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只空了的白瓷碗。

“绵绵不乖哦。”雪临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责备,可阮绵绵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那一次,她没能撑过那个晚上。窒息感淹没意识前,她看见雪临俯身靠近,用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白沫,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妈妈喂你好不好?”雪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汁,递到她嘴边。

阮绵绵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喉咙发紧。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至少现在不能。在过去的六次人生里,她试过哭闹、躲藏、甚至打翻药碗,可结局都一样——她总会以各种方式死去,而每一次死亡,都与雪临脱不了干系。

第一次,是掉进家附近的池塘。她明明记得那里的护栏很高,可那天不知怎么,脚下一滑就摔了下去。她在水里挣扎时,看见雪临站在岸边,手里拿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直到她的视线彻底模糊。

第二次,是被烧开的热水烫伤。雪临说要给她冲牛奶,转身去拿糖的功夫,她就被洒了一身热水。医院里,雪临抱着她掉眼泪,说都怪自己没看好她,可阮绵绵清楚地记得,是雪临故意把热水壶放在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死亡的方式越来越隐蔽,越来越像意外。直到第六次,她七岁生日那天,雪临给她买了一个巨大的草莓蛋糕,她吃了两口就觉得头晕目眩,最后在雪临哼唱的摇篮曲里停止了呼吸。

“张嘴,啊——”雪临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阮绵绵张开嘴,苦涩的药汁滑进喉咙,刺激得她眼眶发酸。她强迫自己咽下去,看着雪临一勺接一勺地喂,直到碗底见了底。

“真乖。”雪临满意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弥漫开来,稍稍压下了药味的苦涩。

“妈妈去洗碗,绵绵在这里乖乖躺着,不许乱跑哦。”雪临拿起碗,转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的瞬间,阮绵绵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她跑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花园里,雪临正蹲在栀子花丛前,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这个时间点……阮绵绵在心里默数。根据前几次的记忆,再过十分钟,哥哥阮盏就会放学回家。

阮盏比她大四岁,总是板着一张脸,不爱说话,却会在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时,默默把她护在身后。在过去的几次人生里,阮盏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在她每次“意外”去世后,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很久。

这一次,或许可以试试跟他说些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阮绵绵压了下去。不行,太冒险了。雪临的眼睛像无处不在的网,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回到床上躺好,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前几次人生的细节。雪临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看起来那么爱她,会给她梳漂亮的辫子,会讲睡前故事,会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地守着。可那些温柔的背后,却藏着致命的恶意。

还有那药,到底是什么?每次喝完,她都会觉得浑身无力,精神也变得恍惚。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阮绵绵立刻睁开眼,以为是雪临回来了,却看到阮盏站在门口。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哥。”阮绵绵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阮盏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的空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是这个眼神!

阮绵绵的心脏猛地一跳。在过去的六次人生里,阮盏看到空药碗时,从来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

“你……”阮绵绵刚想开口,楼下传来了雪临的声音:“阿盏回来啦?快洗手,妈妈给你留了排骨汤。”

阮盏立刻收回目光,转身快步下楼。那背影看起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阮绵绵躺在床上,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阮盏的眼神,分明带着一种……了然和痛苦?

他知道了?他也……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无比激动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炸开。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的抽屉。那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一角——是一本绿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那是她的日记本。在第六次人生里,她偷偷在里面写了一些关于“重生”和“药”的事情,后来因为害怕被雪临发现,就藏在了抽屉最里面。

这次重生,她还没来得及去看那本日记。

她立刻爬起来,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开封面,里面的字迹稚嫩,记录着一个七岁孩子的日常。她一页页往后翻,直到翻到最后几页。

上面的字迹变得潦草而慌乱:

“妈妈给我喝的药,好像有问题。”

“我又死了,这次是蛋糕。”

“哥哥好像在哭,他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

“如果有下一次,我一定要逃出去。”

“雪临不是妈妈,她是……”

最后一句话只写了一半,后面是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阮绵绵的心跳得飞快,手指微微颤抖。她记得自己写这句话的时候,雪临正好推门进来,她情急之下用笔尖划掉了后面的字。

可后面的字到底是什么?

她正想再仔细看看,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雪临带着怒意的呵斥:“阮盏!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和平时的温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尖锐,让阮绵绵浑身一僵。

她赶紧把日记本塞回抽屉,跑下楼。

客厅里,地上散落着碎片,排骨汤洒了一地。阮盏站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雪临站在他对面,脸色冰冷,之前的温柔荡然无存,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妈妈问你,你刚才在厨房做什么?”雪临的声音冷得像冰。

阮盏慢慢转过身,他的嘴角破了,渗出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没什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想看看,汤里有没有放不该放的东西。”

雪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阮绵绵站在楼梯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看着阮盏,阮盏也正好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在那一瞬间,她从哥哥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恐惧,警惕,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果然也是重生的!

这个认知让阮绵绵既兴奋又恐惧。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可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比他们想象中更可怕的“母亲”。

雪临深吸一口气,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温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怒意从未出现过。“阿盏在说什么胡话呢,妈妈怎么会放不该放的东西?”她走上前,想去摸阮盏的脸,“是不是上学累坏了?快让妈妈看看,嘴角怎么破了?”

阮盏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别碰我。”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雪临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阮绵绵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心脏狂跳不止。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们和雪临之间那层温情的面纱,被彻底撕碎了。

而她和阮盏,必须在雪临彻底爆发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可是,他们能逃出去吗?这个家,这个被雪临精心布置的牢笼,又岂是那么容易离开的?

阮盏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决心。

阮绵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知道,一场赌上性命的逃亡,从现在开始了。但她和哥哥的重生次数,还能支撑到他们成功的那一天吗?雪临的真实身份,又到底是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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