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染血的钥匙
客厅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雪临的手还僵在半空,脸上温柔的笑意一点点龟裂,露出底下冰冷的瓷白。她盯着阮盏后退的那一步,目光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计算着某种精密的方程式。
“阿盏,”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颤抖,“妈妈知道你最近考试压力大,可怎么能说这种伤人心的话?”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瓷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开一道血口,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在米白色的地板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阮盏的睫毛颤了颤,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白。阮绵绵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滴血上停留了半秒,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那是他过去每次看到血都会有的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压抑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疼吗?”阮绵绵突然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雪临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的她,受伤的手还捏着半块碎瓷片。“妈妈没事,”她笑了笑,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她浅灰色的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绵绵怎么下来了?不是让你在床上躺着吗?”
“我想喝水。”阮绵绵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粉色的小熊拖鞋,是第三次人生里雪临给她买的,后来在她“意外”摔下楼梯时,拖鞋的带子断了一根。可现在,这双拖鞋完好无损,连鞋跟处的绒毛都还是蓬松的——这说明,现在的时间线比第六次死亡时要早,至少早了两个月。
“妈妈去给你倒。”雪临直起身,血还在流,她却像毫无知觉,转身走向厨房。经过阮盏身边时,她的肩膀“不经意”地撞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却让阮盏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缩了缩。
厨房的门关上了,传来哗哗的水声。
阮盏立刻用眼神示意阮绵绵过来。
她踮着脚走到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校服皂角的清香。“哥,”她用气音说,“你记不记得……”
“记得。”阮盏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第五次,她用碎瓷片划了你手背。”
阮绵绵的指尖猛地一颤。
第五次人生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六岁的她躲在衣柜里,听见雪临在外面跟邻居说她“不小心摔破了手”,而她的左手背上,正留着一道月牙形的伤疤,就是被这样的碎瓷片划的。当时雪临也是这样,笑着说“妈妈不是故意的”。
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她在试探。”阮盏的目光扫过厨房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张向日葵贴纸,是阮绵绵第四次人生时贴的,后来在那场“热水烫伤”的意外里,贴纸边缘被蒸汽熏得卷了边,现在却平平整整,连颜色都鲜亮得刺眼。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是不是真的……”阮盏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醒着。”
“醒着”——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阮绵绵心里最隐秘的那把锁。过去七次人生里,她总觉得自己像沉在水里,每次死亡都是窒息,每次重生都是挣扎着浮出水面,而“醒着”,是她从未敢说出口的状态。
厨房门开了,雪临端着水杯出来,手上已经缠了圈创可贴。“绵绵,水来了。”她把水杯递过来,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阮绵绵接过水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缠着创可贴的手,触感粗糙,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她突然想起第六次死亡前夜,雪临给她掖被角时,她摸到雪临的手腕上有一圈浅褐色的印记,当时以为是晒出来的,现在想来,那更像是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妈妈,你的手好冰。”阮绵绵仰头喝水,眼睛却透过玻璃杯的弧度,偷偷观察雪临的表情。
雪临笑了笑:“因为妈妈刚用凉水冲过呀。”她看向阮盏,“阿盏,去把书包放下,妈妈再给你重新盛一碗汤。”
阮盏没说话,转身往二楼走。经过阮绵绵身边时,他的手指极快地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却留下一个冰凉的触感。
阮绵绵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多了个小小的、用指甲划出的“1”字。
一个?是指他们只有一次机会,还是……
“绵绵在看什么?”雪临的声音突然凑近。
阮绵绵猛地抬头,撞进雪临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她总觉得这双眼睛不太对劲,黑眼珠太大了,像玻璃珠似的,很少能看到正常的眼白,尤其是在光线暗的时候,整双眼睛都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没、没什么。”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妈妈,我想跟哥哥一起写作业。”
雪临歪了歪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她一半的脸。“绵绵才上一年级,哪有那么多作业?”她伸手想摸摸阮绵绵的头,“还是说,绵绵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的指尖离阮绵绵的头发只有几厘米时,二楼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踢翻了。
雪临的动作顿住了。
“我去看看!”阮绵绵趁机挣脱,噔噔噔跑上楼梯。
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阮盏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时,看见阮盏正蹲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地上散落着一堆零件——那是他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遥控赛车,在第四次人生里,这辆车“意外”撞进鱼缸,导致整个房间被水淹了,而她当时正在他房间玩,被“慌乱中”的雪临推到墙角,磕破了后脑勺。
“你在做什么?”阮绵绵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阮盏没回头,手里的螺丝刀在赛车底盘上拧着什么,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找东西。”他的声音闷闷的,“第七次了,绵绵,这是第七次。”
阮绵绵的呼吸一窒。原来他也数着次数。
“第一次,你掉进池塘那天,我在学校被罚站,回来时看到她在岸边洗手,手里攥着你的兔子玩偶,玩偶的耳朵断了一只。”阮盏突然开口,语速飞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第二次烫伤,我躲在门后,看见她把热水壶放在你够得着的地方,还在壶底垫了块湿抹布——这样壶身会更滑,你一碰就倒。”
这些细节,阮绵绵从未注意过。她只记得自己的疼痛和恐惧,却没看到哥哥藏在暗处的眼睛。
“第五次你倒掉药,晚上发烧时,我听到她在客厅打电话,”阮盏终于拧下最后一颗螺丝,从赛车底盘里摸出一个东西,摊开在手心,“她说,‘剂量不够,得加重点’。”
他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把指甲盖大小的铜钥匙,锈迹斑斑,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阮绵绵的声音发颤。
“第三次,你从楼梯摔下来那天,我在楼梯缝里捡到的。”阮盏用指尖蹭了蹭钥匙上的锈,“当时以为是家里哪个柜子的钥匙,后来发现都不对。直到第六次,你死在生日蛋糕那天,我趁她出去买东西,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
他的话突然卡住,目光落在门板上。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猫爪踩在地毯上。
阮绵绵和阮盏瞬间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接着是雪临温柔的声音:“阿盏,绵绵,汤好了哦,快下来喝吧。”
门板上的阴影动了动,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了上面。
阮盏飞快地把钥匙塞进阮绵绵的口袋,又从地上捡起一块赛车零件塞进自己嘴里——那是块塑料轮胎,他过去紧张时就会咬东西,雪临知道这个习惯。
“知道了。”阮盏含着零件,声音含糊不清,“我跟绵绵在拼赛车。”
门外的阴影顿了几秒,雪临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那快点哦,汤要凉了。”
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楼梯口。
阮绵绵捂住口袋里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像块烧红的烙铁。她能感觉到钥匙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某种密码。
“第六次你发现什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阮盏吐掉嘴里的塑料轮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在她衣柜最底下的箱子里,看到了一件小衣服,跟你第一次死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还有……”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一张照片,上面有个女人,长得跟她一模一样,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医院的病房,墙上的日历是……十年前。”
十年前?阮绵绵愣住了。她今年七岁,十年前她还没出生。
“还有这把钥匙,”阮盏指了指她的口袋,“箱子上有个锁,跟钥匙的形状对上了。”
所以,这把染血的钥匙,能打开那个藏着秘密的箱子?
“她不是我们的妈妈,对不对?”阮绵绵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太久,此刻被哥哥说出来,反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只剩下尖锐的疼。
阮盏没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下去喝汤。”他拿起地上的零件开始组装,“她在汤里加的东西,少量喝不会死,只会让人没力气。我们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找到机会打开那个箱子。”
阮绵绵点点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钥匙的纹路硌着她的掌心,她突然想起第六次人生写日记时,没写完的那句话——“雪临不是妈妈,她是……”
她是什么?是十年前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吗?那个女人抱着的婴儿是谁?为什么她要一次次杀死自己?
“对了,”阮盏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这次重生后,我发现窗台上的那盆茉莉,开花了。”
阮绵绵一愣。
那盆茉莉是雪临去年买回来的,在过去的六次人生里,从来没开过花,总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花开了意味着什么?”
阮盏的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不知道,但每次重生,总会有地方不一样。第一次池塘的水变浅了,第二次热水壶的颜色换了,第三次楼梯扶手松动了……这次是茉莉花开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预感,“这些不一样的地方,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生路。”
楼下又传来雪临的声音,比刚才更温柔,却也更让人毛骨悚然:“阿盏,绵绵,真的要凉了哦。”
阮绵绵深吸一口气,拉了拉阮盏的衣角。“走吧,哥哥。”
他们推开门下楼时,雪临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她的手背上,创可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伤口已经结痂,变成了深褐色,像块干涸的血渍。
“快坐呀。”雪临笑着招手,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显得格外诡异。
阮绵绵坐下时,感觉口袋里的钥匙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的皮肤上轻轻颤动。
她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突然想起第一次人生掉进池塘前,雪临也是这样笑着,递给她一根刚摘的栀子花。
而这次,那盆本该不开花的茉莉,开了。
这到底是生路,还是雪临布下的新陷阱?那个藏在衣柜里的箱子,又装着怎样足以让他们丧命的秘密?
阮盏碰了碰她的膝盖,用眼神示意她喝汤。
阮绵绵舀起一勺汤,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踩着刀尖走,而那把染血的钥匙,或许就是打开地狱,或是通往自由的唯一凭证。
但她和阮盏都不知道,雪临放在桌下的手,正轻轻摩挲着一个冰凉的东西——那是个小小的针管,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