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十八:暗河传1
暮春的江南,雨丝软得像扯不断的蚕丝,黏黏地笼着整个城池。
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映着两旁铺子的灯火和偶尔疾驰而过的马车轮影。
空气里湿漉漉的,混着新叶的清气、河水淡淡的腥,还有不知从哪家后厨飘出的糖醋味道。
城中留仙居就坐落在热闹的门街拐角,三层木楼,飞檐斗拱,在这片温柔富贵乡里算不得顶尖,却自有一股闹中取静的从容。
楼下大堂茶客稀疏,说书先生的醒木“啪”一声落下,引来几声零落的喝彩。
二楼雅间窗户半开,泄出几句模糊的丝竹和笑语。
账房在柜台后头,只露出一角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和一只握着细毫笔的手。
手指修长稳定,笔尖在泛黄的水纹纸上游走,留下疏朗端正的小楷。
墨是新磨的,带着松烟特有的焦香。
窗外运河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无声滑过,船头蹲着的人影往这边瞥了一眼,很快没入雨雾里。
对街胭脂铺的伙计出来倒水,也似乎不经意地朝留仙居门口张望了一下。
拨算珠的声音停了。
青布袖口挽起一折,露出腕骨,有些瘦削。
笔也搁下了,就横在砚台边上。
他抬起头。
脸是寻常账房先生的脸,四十上下,眼角有细纹,是常看账本熬出来的。
肤色偏白,不是养尊处优的白,是少见日头的、在室内待久了的白。
眉毛淡,鼻梁挺,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
唯一特别的是眼睛,瞳仁极黑,看人时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好像把什么都看进去了。
此时,他正看着刚迈进门槛的三个人。
前面是个女娃娃,一身鹅黄缕金挑线纱裙,外罩着件杏子红的织锦披风,边沿滚着细细的白狐毛,在这湿漉漉的暮春夜里,像一团鲜亮的火。
她约莫三四岁年纪,乌发梳成双鬟,各簪一朵小小的珠花,大眼扑闪着对着身后的两个小破孩笑得傻气。
她身后跟着的是两个名副其实的小破孩,年岁都不大,穿着破旧的单衣,连补丁都没有,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伶仃的腕骨和脚踝,沾满了泥点子。
两人都光着脚,踩在油亮的石板上,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左边的男孩稍高些,约莫六七岁,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前,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子,带着几分警觉和野性。
右边的男孩更小,不过四五岁,瘦得像棵豆芽菜,头发枯黄,怯生生地牵着高个男孩的衣角。
如果是寻常人,肯定会觉得这两个小破孩太脏了。
女娃娃却毫无芥蒂,她转过身,一左一右拉住两只脏兮兮的小爪子。
“来一份梅花肉,再来几个大白馍。”
“好嘞!”跑堂的伙计应了一声,麻利地往后厨去了。
女娃娃牵着两个男孩,也不找座位,就站在堂中光亮处,好奇地左看右看。
高个男孩身体微微绷着,将那更小的孩子往身后护了护,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厨房飘出香气和热气的方向,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