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十八:暗河传88
江南的秋总是来得温吞。
梧桐叶才刚染上些许焦黄,蝉声却还拖拖拉拉地不肯歇,混着午后蒸腾的暑气,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
官道两旁的稻田倒是金黄一片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过处漾开层层叠叠的浪,送来新谷特有的清甜气息。
姝棠回到雷家堡时,恰是中秋前夜。
堡内早已张灯结彩,朱红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演武场,暖黄的光晕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糖、月饼和新鲜莲藕的甜香,混着后厨飘来的炖肉香气,是独属于节庆的、令人心安的热闹。
她牵着马穿过熟悉的巷道,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蹄声嘚嘚,在静谧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棠棠!”
一声熟悉的呼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
雷云鹤从月洞门后转出来,一身冰蓝长衫纤尘不染,袖口绣着的鹤纹在灯笼光下若隐若现。他快走几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眉宇间满是欣喜:“可算回来了!”
“鹤哥。”姝棠叉着腰很骄傲,“我回来了。”
雷云鹤接过她手里的缰绳,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角沾着的一小片枯叶。
“瘦了。”他皱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在外面可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好多呢!”姝棠笑嘻嘻地比划。
“门主在后山等你。”雷云鹤忽然道,“他知晓你今日回来,特意吩咐谁也不许去扰,只让你独自去见他。”
“我这就去。”
雷云鹤忽然伸手,将一个温热的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刚出锅的百花糕,带着垫垫肚子。门主若是训话训得久了,别饿着。”
油纸包还烫着,甜香透过纸面渗出来。姝棠捏着那包点心,心头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山路蜿蜒,两旁古木参天,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混着泥土的潮湿,还有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工坊的木屋就在小径尽头。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木柴燃烧时噼啪的轻响,还有茶汤沸腾的咕嘟声。
姝棠在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依旧,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靠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各式矿石与半成品零件,中央的长案上铺着绘到一半的图纸,笔墨纸砚各归其位。
唯一不同的是,屋角多了一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陶壶,壶嘴正吐出袅袅白气。
门主就坐在炉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他穿着家常的靛蓝直裰,头发松松绾着,几缕银丝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听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而后指了指对面的小凳:“坐。”
姝棠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门主合上书卷,提起陶壶,往两只粗瓷茶盏里注水。茶汤是深琥珀色,在瓷盏里漾开细腻的涟漪,热气腾起来,混着茶香,扑在脸上暖融融的。
“尝尝。”他将其中一盏推到她面前,“滇南来的普洱,滋味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