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吵闹
庞尊像一尊沉默的火山,凝固在那张硬木椅子上。他不再咆哮,不再质问,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赤红眼眸,死死地、近乎贪婪地攫取着案几后那个银发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平息,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寂静取代
大殿穹顶的巨大齿轮依旧在缓慢转动,发出恒定的、令人心烦的嗡鸣
朱砂笔在卷宗上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人为声响,规律得如同心跳,却又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寂云深的世界里,仿佛真的只有眼前冰冷的文字与线条。他批注的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个字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带任何犹豫或情感的拖沓
银色的瞳孔像两潭冻结的深泉,倒映着公文上严谨的符号,却映不进咫尺之外那个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存在
鹤烛隐在殿柱的阴影里,眉头紧锁。庞尊那不顾一切的姿态,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他了解庞尊的脾气,知道这种沉默比爆发更可怕,那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去对抗一个残酷到无法理解的现实
鹤烛的目光在寂云深专注的侧脸和庞尊僵硬的背影间逡巡,无声的叹息在心底蔓延。这僵局,该如何打破?或者说,寂云深……真的就毫无感觉吗?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庞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块被遗忘的顽石
他的目光从寂云深握着朱砂笔的修长手指,滑到他低垂的银色眼睫,再落在他毫无波澜的侧脸轮廓上
过去那些鲜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寂云深慵懒地靠在雷霆轩的窗边,银发被雷光映亮,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他引动雷霆;在他因失控而暴怒时,那双银瞳里流露出的无奈与纵容,以及那带着安抚意味、落在他头顶的温热手掌
吵闹……
鹤烛的话像冰锥刺进心脏。在现在的寂云深眼里,那些珍贵的过往,那些澎湃的情感,都只是……蚂蚁争夺食物般的无意义噪音?
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滔天的不甘,再次狠狠攥住庞尊的心脏
不!他不信!他不信那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寂云深就这样被彻底抹杀!即使只剩下本能,即使只剩下空壳,他也必须守在这里!他要用自己的存在,用这无声的、固执到令人窒息的凝视,去凿穿那层该死的神性冰封!
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寂云深现在在想什么。他只是守在这里,用他所有的存在感,去宣告他的不离开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反抗
日影西斜,大殿内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侍从悄然无声地点亮了嵌在墙壁和柱子上的长明灯,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阴影,却无法驱散那份凝固的寒意
寂云深终于批完了手头最后一份卷宗
他将朱砂笔稳稳地搁在笔山上,动作没有丝毫多余
然后,他抬起眼,银色的瞳孔毫无波澜地扫过空旷的大殿,仿佛例行公事地确认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