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闲谨制】林希延篇21
梅笙三岁这年秋天,戈止镇终于有了些安稳的样子。
二十几户人家在这片废墟上重建了家园。莫得闲带着男人们修起了齐腰高的土墙,把镇子围成个不太规则的椭圆。
女人们开垦出三十几亩地,种了玉米、红薯和蔬菜。
孩子们有了自己的学堂,镇东头那间还算完整的祠堂,希延和几个识字的妇人轮流教他们认字算数。
梅笙,就在这粗糙却坚韧的土壤里,漂亮地长大了。
她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希延的清秀眉眼,莫得闲的挺直鼻梁,皮肤白得像新磨的米浆,眼睛黑亮如浸在水里的葡萄。
最难得的是那股子精气神,三岁的孩子,跑起来像只小鹿,笑起来整个镇子都听得见。
“梅——笙——”
清晨,希延的喊声还没落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屋里冲出来,赤着脚丫子踩在露水未干的青石板上,咯咯笑着往菜园跑。
“回来穿鞋!”希延拿着小布鞋追出来。
梅笙已经钻进了篱笆,蹲在豆角架下,透过叶子的缝隙偷看娘亲,眼睛弯成月牙。
“小滑头。”希延又好气又好笑,把鞋放在篱笆外,“太爷起了,你不去陪他说话?”
这话管用。梅笙立刻钻出来,套上鞋,一溜烟往太爷屋里跑。太爷去年冬天染了风寒,腿脚更不利索了,多数时候坐在门口的藤椅里晒太阳。
梅笙是他最好的药——老人自己说的。
“太——爷——爷”拖得长长的童音,像刚出笼的糖糕,又软又甜。
太爷睁开眼睛,皱纹里立刻堆满了笑:“哟,我们梅笙来啦。”
梅笙爬到旁边的矮凳上坐好,小短腿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太爷爷,讲故事。”
“昨天讲到哪啦?”
“讲到……爷爷小时候掏鸟窝!”梅笙眼睛亮晶晶的。
“对对,你爷爷啊,八岁那年……”太爷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像秋日的溪水,潺潺流过。
梅笙托着腮,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后来呢?”“鸟妈妈哭了吗?”
厨房里,希延在生火做饭。米是糙米,掺了红薯块,熬成一锅稠粥。
菜是昨儿摘的豆角和茄子,切碎了炒。油珍贵,只滴了几滴,但锅烧得热,炝出菜香来。
莫得闲从外面进来,肩上扛着半袋米。昨天去二十里外的集市换的,用他新做的三把锄头。他把米袋放下,走到灶台边:“要帮忙?”
“不用,你去歇着。”希延搅着粥,“梅笙在太爷那儿。”
莫得闲没走,拿起菜刀,开始切咸菜疙瘩,切得又薄又匀。“昨天康灵宝说,后山发现野栗子熟了,下午我带几个人去摘点。”
“小心些,听说有野猪。”
“知道。”莫得闲切完菜,洗手,走到希延身后,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真香。”
“别闹,梅笙随时进来。”希延脸微红,手肘轻轻碰他。
“看见就看见,爹娘恩爱,是好事。”话这么说,莫得闲还是松开了,转身去水缸舀水喝。
果然,粥刚熬好,梅笙就跑进来了,小脸红扑扑的:“妈妈!太爷爷说,爷爷小时候还会抓鱼!”
“是吗?”希延盛了碗粥,吹凉,“那等爸爸有空,让他教你。”
梅笙立刻转向莫得闲,眼睛眨巴眨巴:“爸爸……”
“等天再凉些,江边水浅了,带你去。”莫得闲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现在先吃饭。”
早饭在堂屋吃。太爷被搀过来,坐在上首。一盆粥,一碟咸菜,一盘炒青菜,简单却热乎。梅笙自己端着木碗,吃得满脸都是,希延要喂她,她摇头:“我自己来!”
“我们梅笙长大了。”太爷笑眯眯地看着。
“三岁啦!”梅笙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饭后,莫得闲出门去忙。希延洗碗,梅笙就在院子里玩。她有自己的“宝贝”。
一小堆光滑的鹅卵石,是莫得闲从江边捡回来的;几片漂亮的羽毛;还有一只草编的蚱蜢,是麻郭富送她的。
“梅笙,来,娘教你认字。”希延擦干手,拿出炭笔和一块木板——那是莫得闲刨平的,专门给梅笙写字用。
“今天学什么字?”梅笙乖乖坐好。
“昨天学了‘人’,今天学‘口’。”希延在木板上写下一个方正的“口”字,“嘴巴的口,也是门口的口。”
梅笙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像窗户!”
希延一愣,笑了:“对,像窗户。梅笙真聪明。”
“爹爹修窗户!”梅笙得意地说,“我帮爹爹递钉子!”
这话不假。上个月莫得闲修堂屋的窗,梅笙就蹲在旁边,把钉子一根根递给他。
虽然多数时候递的是石头或木屑,但那份认真劲儿,让莫得闲舍不得赶她走。
学了几个字,梅笙坐不住了,扭来扭去。希延也不强求,收起木板:“去玩吧,别跑远。”
梅笙欢呼一声,冲向太爷的屋子,她知道,太爷爷那里总有故事,还有时候能讨到一小块冰糖。
那是太爷爷藏着的宝贝,偶尔拿出来,在梅笙手心里放一颗,看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老人就开心。
下午,莫得闲带着康灵宝和另外两个年轻人上山了。
希延在菜园除草,梅笙跟在她身后,有样学样地拔草——虽然拔的多半是菜苗。
“梅笙,这是菜,不是草。”希延耐心地指给她看。
“它长得像草。”梅笙理直气壮。
希延笑了,把她抱到地垄上坐着:“那你看着妈妈做。”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晒得人懒洋洋的。菜园里的蜜蜂嗡嗡飞着,远处传来啄木鸟啄树的笃笃声。
梅笙坐了一会儿,开始哼歌,是希望教她的童谣,调子跑得没边,词也颠三倒四,但她唱得开心。
“梅笙唱得真好。”希延回头夸她。
梅笙更起劲了,站起来,边唱边跳,小小的身影在菜畦间晃动,像只活泼的雀儿。
傍晚时分,莫得闲他们回来了,背篓里满是棕色的野栗子,毛刺刺的。梅笙跑过去看,伸手要摸,被莫得闲拦住:“扎手,等爸爸弄好了给你吃。”
晚上,栗子炒熟了,满屋飘香。太爷的牙口不好,希延把栗子捣成泥,拌在粥里喂他。梅笙自己剥,小手笨拙,半天剥不出一颗完整的,急得小脸通红。
莫得闲笑了,拿过她手里的栗子,轻轻一捏,壳就裂开,露出金黄的栗仁。“给。”
梅笙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满足地眯起眼:“甜!”
“明天爸爸给你做栗子糕。”莫得闲承诺。
“真的?”
“真的。”
夜里,梅笙睡在父母中间。秋夜微凉,希延给她盖好被子。孩子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今天太爷说,梅笙像你小时候。”希延轻声说。
莫得闲侧过身,看着女儿:“我小时候可没她这么皮。”
“那是你没记全。”希延笑,“太爷说了,你三岁时把刨子当玩具,把自己手指刨了道口子,血流了一地都没哭。”
“这他倒是记得清楚。”莫得闲也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梅笙的脸颊,“不过梅笙确实比我强,她怕疼,上回摔一跤,哭得惊天动地。”
“女孩子嘛。”
两人静静看着熟睡的女儿,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窗外秋虫啁啾,远处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
梅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爸爸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的安稳。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清清冷冷的,照在孩子的脸上,照在父母相握的手上,照在这简陋却温暖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