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生日礼物

世界一片漆黑，却仿佛有万千目光凝聚成无可忽视的存在感，在她周身游离。

她的身体很沉很沉，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要将地板砸出窟窿，将医院踏个震天响。

于是，少女拖着这副沉重的躯壳，穿过了白光。

她睁开双目，而比视觉先到来的，是潮湿的青草味夹杂着木香，悠远而绵长。

松树的轮廓在朦胧的夜中时影时现，一轮明月高挂，指引着迷失的孩童归乡。

卡尔斯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只是缓缓松开紧握的药瓶。

在将药送入口中的一瞬，她看见了自己不似人形的双手。

世界变得轻飘飘，她低着头，在模糊的视线里，身体又有了令人慰藉的熟悉轮廓。

踩过浅浅的水洼，踏过泥泞的土地，一步一个脚印。

她试探着旋转身体，去找寻回忆的旋律。

脚尖舞步轻盈，身姿似蝴蝶翩跹，又似柳枝摇曳。

在药物的影响下，她的视线变得越来越黑，直至透不进一点光。

再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响动，那是一切回忆的伊始。

教父站在她面前，温柔的笑着：“去吧，那里有你的十岁礼物。”

那时的少女对教父深信不疑，用力点点头便开心的转身，向森林奔去。

所以就连视线全黑的那刻，她脸上也带着天真的笑。

手不自觉收紧怀中的玩偶，但那时的她正在想：教父大人一定是在考验我，说不定是个惊喜呢。

再直到，身后传来野兽的低吼。

跑到后来，她的腿都没有了知觉，野怪却仍未追上她。

她想：或许是因为用树挡住了野兽的视线吧。

这座森林对她再熟悉不过，她曾在这里从太阳升起玩到太阳落下。所以即便眼盲都不会撞上树干。

咚——

少女被藤蔓绊倒，痛与麻弥漫在用来支撑的胳膊与手心，这一刻，眼泪再也止不住。

玩偶变得脏兮兮，少女却仍倔强的将其紧紧抱在怀中。

身后野兽的奔跑声越来越近。

不能再发出一丁点响声了。少女想。

她拽下漂亮的黑色小皮鞋，冰凉的小脚紧贴地面。

少女再次奔跑，用温软的血肉去感受石子坚硬的轮廓。

每一步，都是鲜红的脚印。

不知何时，身体已千疮百孔，她没有力气再跑下去了，于是，她顺着记忆来到之前与教父捉迷藏的灌木丛，藏了进去。

野兽最终还是找到了周围，少女捂着嘴，呼吸声极轻。

这时的少女才发现野兽脚步声极其奇怪，可她来不及细究了，因为野兽正在向她靠近，那粗重的呼吸声将会是卡尔斯今后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的原因。

教父大人果然说对了，她藏的一点也不好。

她下意识摸索四周，除了木头，她还摸到了一把银质器械。

少女握住短匕，这是五年练剑来唯一一次，她感觉刀握的是那么稳。

活下来，卡尔斯，活下来。

这大概就是死亡的威力吧，卡尔斯已无所畏惧。她静心聆听万物的声响，在对方携猛烈气流猛朝她扑来那刻，刀尖先贯穿了野怪的脑袋。

鲜血喷涌，粘到了她的脸颊，变作了粉色连衣裙上的红颜料。

唯独怀中那只小熊玩偶，虽然在逃亡中变得又破又烂，但被保护的一点儿血迹也没沾上。

视线缓缓变得明亮，可仍旧那么模糊，那是她的眼泪。

刀尖贯穿的是卡提乐王国独有的物种，「血狼」。

破碎的呜咽从少女喉间溢出，却立马又被咸涩的泪水裹挟着咽回。

所有都有了答案，因为她看见了血狼空荡的一处后肢。

哪有什么利用树木甩开野兽，它只是失去一条腿跑不动了而已。

你瞎了眼，我没了腿，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在你能力尚不足时，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公平。”

记忆中的教父曾那么对她说。

卡尔斯左侧是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现在，只要走过去，她就能洗尽身上的血。

可卡尔斯离开了，带着被血彻底浸染的短匕。

她循着记忆找到了回家的路，也找到了在出口等她的教父。

这条路通往的不再会是家了。她想。

教父望着她衣裙上绽放的一朵朵红梅，然后又看向她手中的短匕，笑着问：

“收到了吗，你的十岁生日礼物。”

如今，十五岁的卡尔斯经过一场恶斗，只是没有收到礼物。

她在河边蹲下，任由清凉的溪水在她指缝溜走，水洗干净了那份血迹，也让她脑袋如寒风灌过般清醒。

那夜的怪兽是跟着血腥味寻到她的，所以无论她弄不弄出声响，藏得好不好，怪物最终都会寻到她。

于是这次奔逃过程中的卡尔斯没有再脱下长靴，没有感受那种密密麻麻的刺痛。

视觉尚未恢复，她靠在身后壮阔的树干上，闻着身边的怪物尸体传来的刺鼻的血腥味。

她调出系统面板，来到厄乐丝商场界面的搜索栏，依着肌肉记忆在二十四建输入几个单词。

shiyanshi，meimei，youbeipanzhe。

在力竭的最后一刻，少女将厄乐丝的系统面板与自己的分开。

眼皮越来越沉，卡尔斯沉入梦乡。

今夜好梦。

“恭喜玩家达成高级成就「不死者」，道具‘安徒生的魔法书’获得升级，当前品质：⭐⭐⭐⭐⭐”

圆月下，卡尔斯别在腰间的书的表面有光华流过，似乎厚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