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碧重生

第二日天刚亮,梦溪就被窗外的扫地声惊醒。她抱着被褥缩在床角,听着庭院里传来浣碧带着笑意的吩咐声——大约是让丫鬟将晾干的衣裳收进内室,语气里满是当家主母的从容。

她磨蹭着起身,刚推开房门就撞见捧着铜盆的浣碧。对方今日换了件石青色绣折枝海棠的比甲,见了她,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依着规矩颔首:“妹妹起了?”

梦溪慌忙侧身让开,指尖攥着衣襟往后缩:“姐姐早。”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眼帘垂得几乎要贴上鼻尖。

正说着,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见了她们,眼神在梦溪身上打了个转,扬声道:“老夫人醒了,说想喝前儿那雨前龙井,梦溪,你去烹了来。”

浣碧眉头微蹙:“母亲素来爱喝我亲手烹的茶……”

“夫人忙得很,”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打断她,“府里上下的事都等着您拿主意呢,这点小事,让梦溪去就是了。老夫人还说,梦溪手巧,沏的茶有股子清甜味儿。”

梦溪的心沉了沉。她哪里会什么烹茶?从前在府里时不过是跟着厨房的老妈子学过些皮毛,偏生老夫人那套茶具是官窑的珍品,稍不留意就会闯祸。

进了老夫人的正房,紫檀木茶案上果然摆着整套霁蓝釉的茶具。老夫人斜倚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见她进来,慢悠悠道:“听说你昨儿夜里没睡好?”

梦溪手一抖,茶荷里的茶叶撒了些在案上,忙跪下收拾:“奴婢……奴婢惊扰老夫人了。”

“我让你做的事,你倒是记在心上了?”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住,目光像淬了冰,“昨儿让你布个菜,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倒像是浣碧拿鞭子抽你了似的。”

“奴婢不敢有怨言。”梦溪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闷,“只是……少爷待夫人是真心的,奴婢……”

“真心?”老夫人冷笑一声,“她一个商户出身,若不是仗着有几分颜色,卫临怎会娶她?你当我不知道,她背地里总说你是没名分的孤女,处处压你一头。”

梦溪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老夫人明鉴,夫人从没有……”

“住嘴!”老夫人猛地坐直身子,佛珠线“啪”地绷直,“我让你回来,不是让你替她说话的!今儿这茶你若沏不好,或是敢再摆出这副窝囊样子,就给我滚回乡下庄子去!”

她抖着身子爬起来,颤抖着将茶叶倒进盖碗。沸水注入时,瓷碗烫得她指尖发红,溅出的水珠落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细密的红点,她竟浑然不觉。

刚将茶盏捧到榻前,就听院外传来卫临的声音:“母亲醒了?”

梦溪吓得手一歪,半盏茶泼在了老夫人的烟霞锦褥上。

“哎呀!”她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卫临掀帘进来,见状皱起眉:“怎么回事?”他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分明是刚从外面回来。

浣碧不知何时也进了门,见了这光景,忙上前道:“定是妹妹手滑了,母亲别怪她。”说着就要去扶梦溪。

“谁让你多嘴?”老夫人厉声道,“我这儿教训下人,有你说话的份吗?”她瞪向卫临,“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把府里的规矩都搅乱了!一个丫鬟都敢在我面前毛手毛脚,往后这卫府,是不是该让她当家了?”

卫临脸色沉了沉,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母亲息怒,梦溪妹妹刚回来,许是还不习惯。”他看向地上的梦溪,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不过是泼了盏茶,不算什么大事。”

梦溪却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死死跪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看卫临,更不敢看浣碧——方才卫临进门时,她分明瞧见浣碧眼里一闪而过的委屈,像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

老夫人见卫临护着浣碧,脸色更难看,指着门外道:“张嬷嬷,把她拖下去,罚在院里跪两个时辰,好好想想怎么当差!”

卫临还想说什么,被浣碧悄悄拽了拽衣袖。她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声音平静无波:“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平日里太纵容下人了。”

梦溪被拖出去时,听见卫临低声对浣碧说:“委屈你了。”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在青石板上,刺得她眼睛发疼。她跪在冰凉的地上,望着廊下那株新抽芽的石榴树,忽然想起前几年,卫临曾在这里摘了朵初开的石榴花,插在她发间,笑着说:“等结果了,让你尝尝最甜的。”

那时的风也是暖的,不像现在,吹在身上,凉得像浸了冰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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