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熬

林波森把相机里顾遇遥的照片全导进硬盘时,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他指尖划过屏幕上她的笑脸——那是去年在音乐节拍的,她举着瓶橘子汽水,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眼里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删除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她总说他拍的照片太暗。“你该多看看太阳,”她当时啃着冰棍,冰棍水滴在他手背,“别总躲在阴影里。”

他最终没删,只是建了个加密文件夹,命名是“过期胶卷”。

新认识的女生喜欢明亮的色调,会拉着他去拍日出,镜头里的海平面泛着金红,她雀跃地喊“波森你看!像不像融化的糖?”林波森举着相机,手指却在快门键上悬了很久。他想起顾遇遥从不喊他“波森”,总是连名带姓叫“林波森”,带着点嗔怪的调子,像吉他弦轻轻颤了下。

第一次约会选在美术馆,女生站在印象派画作前说色彩多绚烂,他却盯着画框角落的阴影走神。顾遇遥以前总在这种时候拽他的袖子,“别看阴影了,看光啊”,然后踮脚凑到他耳边,说这幅画的笔触像没调准的吉他弦,“乱得刚好”。

他开始频繁地失眠。深夜里坐在阳台抽烟,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小山,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通讯录里“顾遇遥”三个字被他摩挲得快要模糊。有次指尖差点按到拨号键,却在最后一秒缩回——他选了条新的路,就不该回头望。

女生送他条浅色围巾,说他总穿深色显得沉闷。他围上时忽然想起,顾遇遥有次把自己的红色围巾硬塞给他,“你这黑黢黢的,得靠点亮色提提神”,那条围巾现在还压在衣柜最底层,沾着点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他们分手那天,女生说“你眼里有片海,我游不进去”。林波森站在街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手里还攥着没送出去的画展门票。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他忽然很想听听顾遇遥的声音,哪怕只是骂他一句“林波森你就是个笨蛋”。

他回了趟以前常去的录音棚,老板说顾遇遥很久没来了,“上次来还问你呢,说你是不是把相机丢了”。他摸着墙角斑驳的涂鸦,那是他和顾遇遥当年吵架时画的,她画个歪脖子树,他画个没镜头的相机,现在都蒙上了灰。

手机彻底安静下来,没有顾遇遥的消息,也没有别的消息。他开始把所有时间泡在暗房里,药水的味道呛得人发晕,显影液里浮出的人影却总不是他想拍的。有次洗出张旧照,是顾遇遥蹲在地上喂猫,阳光透过她发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盯着照片看了整夜,天亮时发现,指腹在她发梢的位置蹭出了道浅浅的痕。

听说顾遇遥去了南方,他翻出地图,在那个城市的位置画了个圈。后来又听说她回来了,在一家画廊工作,他路过那条街三次,却没敢抬头看一眼画廊的门。

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一周,他在便利店躲雨,听见收音机里在放王上进的歌。唱到“星光落在她发梢,我却没敢伸手”时,他忽然推门冲进雨里。雨水打湿了衬衫,贴在背上冰凉,像顾遇遥当年摔门而去时,他没敢追上去的那个夜晚。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看见街角的路灯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红围巾,黑外套,手里拎着幅画,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像没忍住的眼泪。

顾遇遥也看见了他,愣在原地,手里的画框差点掉在地上。

“林波森?”她开口时,声音带着点雨气的沙哑,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的调子,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他忽然觉得,那些硬撑着的骄傲,刻意划清的界限,在看见她的瞬间,全碎成了雨里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话都堵在喉咙,只剩下心跳声,敲打着雨幕,像首跑调的歌,终于找到了失而复得的和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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