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春风漫过巷口时,老槐树果然缀满了雪似的花。
顾遇遥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白槐花簌簌落在她发间肩头,像落了场温柔的雨。林波森拎着竹篮站在一旁,看她伸手去够低枝上的花串,指尖被花瓣染得发颤。
“小心刺。”他伸手替她拨开枝桠,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两人都顿了顿,空气里飘着槐花甜得发腻的香。
“比我想象中还要大。”顾遇遥转过身,发梢沾着的花瓣轻轻抖落,“你写它‘像爷爷撑开的伞’,原来一点都不夸张。”
林波森望着她被阳光晒得发亮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傍晚——爷爷坐在藤椅上,指腹敲着他写的短文,老花镜滑到鼻尖:“写得好,就是没写槐花落在丫头头发上的样子。”那时他还笑爷爷瞎想,哪来的丫头。
此刻倒真有个丫头站在花底下,眼里盛着他写过的所有光景。
巷口的石墩上坐着位纳鞋底的老奶奶,见他们摘槐花,隔着老远喊:“是林家小子不?好多年没回来啦!”
林波森应了声,拉着顾遇遥走过去。老奶奶眯着眼打量顾遇遥,忽然笑了:“这就是你文章里写的‘能懂老槐树的丫头’?”
顾遇遥一愣,林波森耳根子红了——去年他把短文扩写成了长信,寄给老街的熟人,字里行间总提“有个姑娘”。
“奶奶好。”顾遇遥弯腰帮她理了理线团,“他总说您做的槐花酱最好吃。”
“哟,这都告诉你了?”老奶奶笑得皱纹堆起来,“走,去家里舀点,让他给你蒸麦饭,按他爷爷的老法子。”
灶房里果然有口老式柴灶。林波森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顾遇遥坐在旁边剥槐花,忽然想起他文章里的话:“爷爷添柴时总哼跑调的戏,火舌舔着锅底,像在跟着打拍子。”
“你在笑什么?”林波森转头看她。
“在想,你现在哼的调,和你爷爷当年的是不是一样。”
他手一顿,随即低低地笑起来,哼的调子果然跑了十万八千里。槐花在笼屉里渐渐透出清甜,混着柴火的烟味,像把整个春天都蒸进了锅里。
吃饭时坐在老屋的八仙桌旁,顾遇遥咬了口麦饭,忽然眼眶发热。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写爷爷时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柔,是会钻进骨头里的。
“其实那天在文学社,我偷偷把你的短文折了角。”她忽然说,“后来每次想不起你的样子,就去翻那页纸,好像字里行间都藏着你的影子。”
林波森放下筷子,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槐花碎:“我也一样。每次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想起你说‘心里软的地方,要好好护着’。”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原来有些懂得从不需要刻意言说,就像老槐树记得每一年的春天,他的文字记得爷爷的温度,而她,早就把他藏在字里的灵魂,妥帖地收进了心里。
巷口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槐花的香,也带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我们都一起数槐花落在发间的样子吧。